第四章:深夜来电与失控的“云端”
从上海回来后的三天,我像是得了一场持续低烧。
工作照常进行,但一切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我看到屏幕上的他,听到耳机里他的声音,甚至近距离调整他领麦的位置时(指尖克制不住地发抖),都感觉有些不真实。
机场那杯奶茶的温度,和那句“比很多人都有趣”的低语,成了盘踞在我大脑里的顽固记忆碎片,时不时跳出来,搅乱我的呼吸节奏。
我试图用加倍的工作来麻痹自己。疯狂地整理上海之行的海量素材,熬夜修改那个曾经卡住的转场设计(最后灵光一现,用了他的一个呼吸声作为过渡音效,意外地贴合),甚至主动揽下了一些额外的剪辑粗筛任务。
李姐看我顶着越来越明显的黑眼圈,提醒了一句:“文慧,注意休息,别太拼。”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知道,我不是在拼,我是在逃。逃开那种无处安放、越来越清晰的悸动。
周四晚上,我再次留在公司加班。团队其他人都走了,办公室只剩下我工位这一盏孤灯。屏幕上正在渲染最终的成片,进度条缓慢爬行。我瘫在椅子上,揉了揉酸涩的葡萄眼,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锁屏照片上——那个镜中的背影与侧影。
手指摩挲着屏幕,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突然,放在桌面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不是工作手机。
这么晚了,谁会打来?快递?骚扰电话?
我懒洋洋地拿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却是一个没有存储姓名、但有些眼熟的本地号码。
心脏莫名一跳。这个号码……好像在工作群的通讯录里瞥到过?
迟疑着,我滑动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喂,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透过电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某种……深夜独有的松弛感:
“还在公司?”
轰——!
我像是被一道细小的闪电劈中,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撞到桌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我龇牙咧嘴,却死死捂住嘴,没敢叫出声。
这个声音!这个低沉、微哑、带着独特质感的嗓音!
是檀健次!
他怎么会用私人号码打给我?!他怎么知道我在公司?!
“檀……檀老师?!”我的声音拔高,破了音,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尖锐。我赶紧压低声音,手忙脚乱地环顾四周,仿佛他就在某个角落看着我,“您……您怎么……”
“看到你工位的灯还亮着。”他打断了我的慌乱,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随意,仿佛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楼下停车场,能看到你们这层的窗户。”
他……他在停车场?看到我的灯?所以……他刚刚结束工作回来?还是正要离开?
我的大脑CPU彻底过载,一片混乱。只能抓着手机,耳朵紧紧贴着听筒,生怕漏掉一个字。
“那个转场,”他继续说着,话题跳转得理所当然,“用呼吸声那个,我看了粗剪版。”
他看了!他还特意注意到了那个转场!那是我苦思冥想、最后带着一点私心加入的、属于他“脆弱感”的细微声音!
“还……还行吗?”我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心跳声大得估计都能被他听见。
“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比之前顺。”
一句简单的肯定,却让我悬着的心重重落下,随即又提得更高。仅仅是这样吗?他深夜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
电话里又安静了几秒。我能听到他那头隐约有车载空调的风声,很轻。他还在车里。
“你……”他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经常这么晚?”
“啊……没有,就……今天片子渲染,顺便等等。”我语无伦次地解释,脸又开始发烫。他是在关心我吗?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注意安全。”他说,然后,又停顿了。这次停顿的时间稍长,长到我能清晰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就在我以为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即将以一句“注意安全”礼貌结束时,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语速也放缓了:
“有个私人账号,之前助理在管,最近想收回来自己打理一下。但……有些功能不太熟。”
他顿住了,似乎在等我反应。
我愣住了。私人账号?自己打理?不熟?他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这应该是团队核心经纪或者贴身助理负责的事情啊?
“啊……是微博?还是ins?”我傻傻地问。
“都不是。一个……用来存些随拍和碎碎念的私密云端。”他解释,语气里透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笨拙的坦诚,“之前设置了双重验证,换手机后,恢复流程有点……麻烦。”
碎碎念的私密云端?檀健次?那个在镜头前完美周到的顶流,私下会有需要存“碎碎念”的地方?这个反差让我心头莫名一软。
“所以……”我心跳如鼓,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浮上心头,让我声音都开始发抖,“您……是需要我帮忙看看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呼气声,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轻笑?
“方便吗?”他问,语气恢复了那种客气的询问,但底下却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试探,“现在。如果你不急着走的话。”
现在?!深夜?!帮他处理私密云端账号?!
理智在尖叫:文慧,这不合规!这越界了!这是他的私人领域!
可情感却像脱缰的野马:他信任我!他找我!只有我!
“我……我不急!”话冲口而出,快过大脑思考,“可是檀老师,这个……安全吗?我的意思是,账号恢复可能需要验证码或者……”
“我在你公司楼下。”他直接说道,斩断了我所有技术层面的担忧和犹豫,“方便下来一趟吗?车上说。或者……我上去?”
上来?!他来办公室?!深夜独处?!
不!绝对不行!万一被巡楼的保安或者监控拍到……
“我下去!”我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赶紧压低声音,“楼下……哪里?”
“B2,D区,黑色商务车。车牌号是……”他报了一串数字,声音平稳,“不急,你收拾好再下来。”
“好、好的!马上!”
挂断电话,我握着发烫的手机,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呆立了好几秒,然后才像上了发条一样动起来。关电脑、收拾背包、检查门窗……动作又快又乱。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烧得厉害。我冲到洗手间,用冷水扑了扑脸,看着镜子里那双因为震惊、紧张、兴奋而显得格外湿亮、仿佛浸在水里的葡萄眼,还有那张涨红的娃娃脸。
文慧,冷静!他是找你帮忙!技术支援!仅此而已!
可是……私人账号……私密云端……深夜的车里……
我拍了拍脸颊,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从包里翻出口红,涂了一点,又觉得太刻意,赶紧用纸巾擦掉大半,只留下一点点自然的润色。
走到电梯口,看着向下跳动的数字,每一层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B2,D区。灯光略显昏暗,停着的车辆不多。我很快找到了那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安静地蛰伏在那里。
我走近,副驾驶的车窗无声降下一半。
驾驶座上,檀健次转过头。他没戴帽子,也没戴口罩,穿着简单的黑色针织衫,头发有些随意,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睛却显得格外清晰、深邃。
“上车说?”他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行程。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和他身上相似的、干净清爽的气息,还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皮革味。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地下车库的阴冷。
车门关上,世界仿佛被隔绝了。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这狭小密闭的空间。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手指紧紧抓着背包带子。
“麻烦你了。”他侧过身,将一部黑色的手机递给我,屏幕亮着,停在某个云端服务的登录界面,“就是这个。之前的备用验证手机号停用了,现在需要绑定的手机接收验证码,但绑定的手机……是我现在用的这个私人号。”
他指了指自己放在中控台上的另一部手机。
我接过他的手机,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手指。温热,干燥。我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拿稳,低下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
“哦……这个情况,需要先用绑定的手机号接收验证码,然后通过备用邮箱或者安全问题来重置验证方式……”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专业,但细微的颤抖还是泄露了我的紧张。他的手机,壳是简单的黑色磨砂,还带着他的体温。
“嗯,你弄吧。”他靠回驾驶座,目光没有看我,而是看向了前方空旷的车位,仿佛给我留出操作空间,又仿佛在缓解这狭小空间里弥漫的微妙尴尬。
我按照流程操作。绑定的手机果然是他现在用的私人号,验证码很快发到了他中控台的那部手机上。
“檀老师,验证码……”我小声提醒。
他拿起那部手机,解锁,看了一眼,然后报出一串数字。声音低沉,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我输入验证码。屏幕跳转,进入安全验证问题环节。
“问题一:您宠物的名字是什么?”我念出声,念完才觉得这问题过于私人,脸又热了。
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没有宠物。以前想过养狗,但太忙了。选‘跳过’吧。”
“哦,好。”我赶紧点跳过。
“问题二:您母亲的姓氏是?”
这个……应该可以回答?我犹豫着,没有立刻问。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迟疑,直接说道:“李。”
我输入。通过。
“最后一个问题……”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忽然卡住了,耳朵尖迅速烧红。
“是什么?”他问,目光转了过来,落在我的侧脸和通红的耳朵上。
我……我念不出口!
屏幕上赫然写着:【您第一次心动的对象是?】
这种问题……怎么会设置在这种地方?!这云端服务怎么回事!
“怎么了?”他微微倾身,似乎想看清屏幕。
我慌忙把手机屏幕侧了侧,结结巴巴:“没、没什么……是个……是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也、也跳过吧!”
说完,我几乎是手抖着点下了“跳过”。
好在,跳过之后,终于进入了重置界面。我快速操作,将他现在使用的手机号设为主要验证方式,并清除了旧的备用设备。
“好、好了。”我把手机递还给他,全程不敢看他的眼睛,“现在用您现在的手机号直接登录,应该就可以了。安全设置我也更新了。”
“谢谢。”他接过手机,指尖再次与我轻触。这次,他似乎停顿了半秒,才收回手。
“不、不客气,应该的。”我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车厢内再次陷入安静。只有空调系统细微的风声。但空气里,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发酵,变得粘稠而紧绷。
他拿着手机,没有立刻操作,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
“那个问题,”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我本就涟漪不断的心湖,“很难回答吗?”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他正看着我,眼神里有探究,有疲惫,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在问“第一次心动的对象”那个问题?他……他什么意思?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热得快要爆炸,那双葡萄眼因为惊慌而瞪得更大,长睫毛慌乱地扑闪着。
他看着我这副模样,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不是机场那种带着调侃的笑,也不是练习室那种疲惫后释然的笑。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带着点无奈和了然的笑。
“算了。”他没再追问,移开目光,看向前方,“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我像受惊的兔子,手忙脚乱地去拉车门,“我自己打车就行!很近的!”
“文慧。”他叫了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这里不好打车。而且,不安全。”
我的动作僵住了。他第二次说“不安全”。第一次是电话里,第二次是现在。
最终,我还是收回了手,低声说了句:“……谢谢檀老师。”
车子平稳地驶出地下车库,融入深夜的车流。窗外流光溢彩,车厢内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我僵硬地坐着,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全身的感官却都集中在左边——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他偶尔微微调整坐姿的动作,他身上传来的一阵阵清冽好闻的气息。
“今天拍杂志,有个场景需要对着镜头做出‘心动’的表情。”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解释什么,“摄影师一直不满意,说我眼神太‘稳’,不够‘失控’。”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后来怎么解决的?”我听到自己干涩地问。
“后来……”他顿了顿,打了转向灯,车子拐入一条更安静的路,“我闭上眼睛,想了一下……”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想了一下?想了一下什么?第一次心动的对象?还是别的什么能引发“失控”眼神的东西?
我攥紧了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他没有再说,我也不敢问。
车子在我租住的公寓楼下停住。老式小区,路灯昏暗。
“谢谢檀老师,我到了。”我飞快地说完,再次去拉车门。
“文慧。”他又叫住了我。
我回头。
他侧着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显得柔和了些许。他看着我没有立刻离开,似乎在斟酌词句。
“以后加班,”他终于说道,“别一个人留太晚。或者……提前跟团队说一声。”
这不是老板对员工的常规关心。这太具体,太……私人。
“……好。”我听到自己微不可闻地回答。
“那个云端,”他继续说道,目光落在我脸上,夜色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里面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一些旧照片,和一些……睡不着时的胡思乱想。”
他在跟我解释?怕我误会什么?还是……在邀请?
我不知所措,只能点头。
“今天,真的谢谢你。”他最后说道,语气诚恳。
“真的不用谢……”我下了车,站在车门外,弯腰对他匆匆鞠了一躬,“檀老师路上小心!”
然后,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楼道。
直到听见楼下车子引擎发动、缓缓驶离的声音,我才背靠着冰凉的楼道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腿是软的,手是抖的,脸烫得吓人。
我慢慢爬上楼,打开家门,连灯都没开,直接滑坐在地板上。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手机的触感和温度,耳畔还回响着他低沉的声音,鼻尖还萦绕着他车里的气息。
他看了我的转场设计。
他知道我加班。
他特意打电话给我。
他向我求助他的私密空间。
他在车里,用那种语气,问我那个难以启齿的问题……
他最后说的那些话……“别一个人留太晚”……“胡思乱想”……
我颤抖着摸出手机,屏幕光照亮我通红的脸和失神的眼睛。
打开备忘录,我的手指几乎不听使唤,却还是固执地记录下这惊心动魄、彻底失控的一夜:
【他打电话来了。私人号码。】
【他看到我加班。在停车场。】
【我上了他的车。深夜。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碰了他的私人手机。碰了他的手指。两次。】
【那个问题……‘第一次心动的对象’……他问我为什么难答。】
【他笑了。和以前都不一样。】
【他送我回家。叮嘱我安全。】
【他说他的云端里是‘胡思乱想’。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我完了。彻底完了。】
【这不是工作。这早就不是了。】
【檀健次……你到底……想干什么?】
【而我……又该怎么办?】
写完,我把手机紧紧抱在怀里,将滚烫的脸颊埋进膝盖。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如常。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今夜,已经彻底改变了轨道。
朝着一个未知的、让人心慌意乱又无法抗拒的方向,轰然驶去。
云端之上,是他的“胡思乱想”。
而我的心里,早已是一片无法收拾的、为他而起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