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云端坠落与指尖星火
那一夜之后,我和檀健次之间,像隔了一层薄而透光的蝉翼。
工作照常运转,甚至更加高效。但我能感觉到,某些看不见的丝线,正将我们悄悄缠绕。
他开始更频繁地在拍摄间隙,用那种平静无波的口吻,向我询问一些“技术性”问题——关于某个剪辑节奏,关于某种色调滤镜的情感倾向,甚至关于某个音乐片段的版权细节。问题本身无可指摘,但他询问的对象,越来越固定是我。
团队里资深的剪辑师和音乐指导就坐在旁边,他却会转向角落里的我:“文慧,你觉得呢?”
起初,我会慌乱,下意识地看向李姐或那位资深编导。他们脸上通常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细微变化,像水面下快速掠过的鱼影,让我心惊。我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给出尽可能专业、简短的回答。
而他,只是听着,偶尔点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在我回答时,会格外专注地凝视着我,直到我把话说完。那种凝视,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也……更让人心跳失衡。
李姐私下找过我一次,没有明说,只是敲打:“文慧,专业能力提升是好事,但记住,团队协作很重要。多听,多看,多学习前辈的经验。”
我懂她的意思。我在“越界”,而檀健次在“纵容”我的越界。这很危险。
可我控制不住。
就像现在。
我被临时叫到他的个人休息室,协助确认一个海外采访的连线测试。休息室不大,布置简洁,有沙发、茶几、一面镜子和一些简单的健身器材。空气里有他惯用的那款清淡香氛的味道。
他刚结束一个平面拍摄,还穿着拍摄用的丝质衬衫,领口松了两颗,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助理调试好设备便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这个音频线路,”他指了指屏幕上的某个波形图,眉头微蹙,“杂音有点明显,能处理吗?”
我凑过去,弯腰看着屏幕。距离很近,近得能看清他衬衫领口下锁骨的线条,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淡淡化妆品和自身体温的气息。我的指尖在平板上滑动,放大波形区域检查,努力忽略耳根不断攀升的热度。
“应该是环境底噪,后期可以降噪处理,但如果现场能调整麦克风位置或者加个防风罩会更好。”我指着几个峰值点说道。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看屏幕,而是落在了我因为专注而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然后下滑,掠过我因为弯腰而散落肩头的奶茶色卷发。
我的呼吸一滞。
“你头发,”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廓,“颜色很衬你。”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加速。
他……他在说什么?
我不知所措地直起身,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头发,脸烫得厉害。“……谢谢。”声音细若蚊蚋。
他看着我慌乱的样子,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收敛。他放下平板,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揉了揉眉心,显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惫。
“那个云端,”他忽然提起,眼睛没有看我,像是在对空气说话,“我昨晚登上去看了看。”
我的神经瞬间绷紧。他……看到了什么?那些“胡思乱想”?
“里面很乱。”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分享欲,“有刚出道时在后台紧张到胃疼的照片,有写了一半觉得太矫情又删掉的歌词片段,有某天凌晨收工后拍的、模糊不清的月亮……”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向我。那眼神里有疲惫,有回忆,还有一丝我无法解读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是不是很无聊?”他问,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寻求认同。
我怔怔地望着他,心脏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攥住了,酸酸胀胀的。那个在云端“胡思乱想”的他,那个会紧张、会矫情、会拍模糊月亮的他,比舞台上光芒万丈的他,更真实,也更……让我心疼。
“不无聊。”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很……真实。”
他深深地看着我,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但空气里涌动着一种无声的、粘稠的暗流。
就在这时,他放在茶几上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预览。屏幕朝上,我站在那个角度,不可避免地瞥见了发信人的备注和开头几个字。
备注是某个当红小花的名字,开头是:【健次哥,明天晚上的聚会……】
我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移开,血液似乎瞬间凉了一下。
他显然也看到了。他没有立刻去拿手机,只是目光沉静地扫过屏幕,然后,抬起眼,看向我。
我的脸上可能泄露了什么,因为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个工作相关的聚会。”他开口解释,语气自然,但那双眼睛却紧紧锁着我,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他……在向我解释?
我的心跳乱成一团,既有因为他解释而产生的细小雀跃,又有对自己刚才那瞬间失态的自责和羞耻。我有什么资格在意?
“……哦。”我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平板的边缘,“那……音频测试没问题的话,我先出去了,檀老师。”
说完,我不等他反应,几乎是落荒而逃。
关上休息室的门,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几分钟里,情绪的起伏像坐过山车。他分享私密云端的温柔,他看到消息时我莫名的刺痛,以及他随后那声解释……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我头晕目眩。
我刚刚……是在吃醋吗?就因为一条普通的、可能是工作邀约的消息?
这个认知让我既恐慌又难堪。
回到工位,我试图投入工作,却总是心神不宁。眼前晃动的,是他疲惫时揉眉心的手指,是他看我头发时专注的目光,是他提起云端时那一闪而过的脆弱,还有……那条刺眼的微信预览。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这太不专业,太不理智。
可感情如果能够被理智完全掌控,那还叫感情吗?
下班时间到了,我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成了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走出写字楼,春末傍晚的风带着暖意,吹在我发烫的脸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工作机,是私人手机。
我拿出来看,呼吸骤然停止。
是檀健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我点开——
是一张照片。看角度是手机随手拍的。画面有些模糊,像是隔着布满水汽的玻璃。窗外是沉沉的、泛着紫灰色调的暮色天空,城市灯火尚未完全亮起,一片朦胧。而在玻璃的水痕映衬下,隐约能辨认出一弯极淡的、几乎要被暮色吞没的月牙。
像他说的,模糊不清的月亮。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简短的文字:
【像不像云端里那张?今天看到的,觉得……有点像。】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但我知道是他。只有他。
我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一阵阵闷响。傍晚的风突然变得喧嚣,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我心中那片早已无法平静的湖面,波涛汹涌。
他为什么要发给我?这张模糊的月亮?这种……近乎文艺的、私人的分享?
是在回应我下午说的“真实”?还是在继续分享他“无聊”的云端?
亦或是……别的什么?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弯模糊的月牙,和那句意味深长的“有点像”,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虚化了,褪色了。只有这张图,这句话,和他下午在休息室里看着我的眼神,清晰得灼人。
我没有立刻回复。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说“像”?说“很美”?还是问“你在哪里拍的”?每一种回复,都像在试探那个我们心照不宣、却谁也不敢轻易戳破的边界。
我捧着手机,像捧着一块滚烫的炭,又像捧着一颗易碎的星。
最终,我只是抬起手,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一下那颗“爱心”的图案。
一个小小的、红色的爱心,出现在他的图片下方。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心跳的符号。
发送出去的那一刻,我闭了闭眼,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却又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带着尖锐的疼痛和无法言喻的甜。
我抬起头,望向天空。暮色四合,真正的月亮还没有升起。
但我仿佛已经看到了。
那弯模糊的,只属于我和他之间的,云端月。
我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渐次亮起。
打开备忘录,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记录下这混乱又清晰的一天:
【他夸我头发颜色。很近,很近。】
【他分享了云端的月亮。真实的,脆弱的他。】
【我看到了一条微信。我心慌了。他解释了。】
【他发来了新的月亮。模糊的,像他的心。】
【我回了一个爱心。我疯了。】
【那层蝉翼,好像快要破了。】
【指尖悬停的瞬间,我听到了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接下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回不去了。】
月光没有出现,但我的世界,已经被另一弯模糊的月,彻底照亮了前路,也照见了自己无可遁形的、沉沦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