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后的第三天，现实如潮水般涌来。
早晨七点，林辰的公寓里响起了第一个闹钟。他睁开眼，左手本能地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这个动作在两个月前还带着刺痛，现在只是轻微的酸胀。
七点十分，晨间康复训练开始。秦医生制定的方案像军事化管理：手指灵活性练习10分钟，腕关节活动度训练15分钟，神经感知训练20分钟。林辰对着墙上的镜子，看着自己的左手在空气中缓慢而精准地划出“8”字轨迹——这是训练手眼协调和神经控制的必修课。
七点四十五分，第一个工作电话打进来，是陈果。
“林辰，三件事。”陈果的声音里透着熬夜后的疲惫，“第一，工作室新招的程序员今天入职，你需要面试。第二，体育局那边发来了青少年培训基地的设计需求，要求我们一周内出方案。第三……”
她顿了顿：“乔晶晶那边出了点状况。”
林辰放下训练球：“什么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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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星轨教育中心临时教室
这里原本是创意空间的一个小型会议室，现在被改造成了星轨计划的第一间培训教室。墙上挂着“地图意识基础”、“兵线管理入门”、“团战决策思维”等课程海报，十五台电脑整齐排列。
但此刻，教室里只有两个人——乔晶晶，和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染着红发的男生。
“所以你觉得我不配教你？”乔晶晶坐在电脑前，声音平静，但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发白。
红发男生——ID叫“狂战天下”——翘着二郎腿：“我没这么说。但你是明星，演戏唱歌我服，教打游戏……我玩了五年《荣耀》，国服前五百，你段位多少？”
“王者42星。”乔晶晶调出自己的战绩页面，“上周刚打的。”
“那还行。”男生瞥了一眼，“但排名不代表会教。我之前的教练是退役职业选手，人家……”
“你之前的教练叫什么？”乔晶晶打断他。
“王磊，ID‘雷神’，打职业的时候……”
“他退役是因为手伤复发，现在在杭州开超市，对吗？”乔晶晶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所有签约学员的背调资料，“你跟他学了三个月，花了八千块，段位从星耀二掉到钻石一。原因是他的训练方法还是十年前的，而且不考虑你的个人特点。”
男生愣住了。
乔晶晶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王磊擅长的是肉盾型上单，所以他的教学思路永远是‘抗压、开团、保后排’。但你——”她调出男生的历史战绩，“你玩得最好的是刺客型打野，需要的是切入时机、节奏控制和残局收割。让他教你，就像让语文老师教数学。”
教室里安静下来。
“我是不如王磊有职业经验。”乔晶晶转身，直视男生，“但我花了整整一年，跟着国内最好的教练学怎么教人。我知道怎么分析你的操作习惯，怎么设计针对性的训练方案，怎么让你在保持自己风格的前提下变强。”
她顿了顿：“当然，你可以选择不信我。星轨教育中心允许试听一节课，不满意全额退费。现在，你还要留下来吗？”
男生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放下二郎腿。
“……上什么课？”
“第一课：打野的节奏感。”乔晶晶重新坐下，“先从最基本的开始——你知道一场比赛有几个关键节奏点吗？”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林辰站在门外，听到这里，无声地笑了。
他没有进去，只是发了条微信给乔晶晶：
【处理得很好。中午一起吃饭，聊聊课程设计。】
乔晶晶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她瞥了一眼，嘴角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继续讲课：
“第一个节奏点，开局三十秒的野区动向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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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ZGDX训练基地三楼，青训选拔现场
童谣第一次以“考官”而不是“选手”的身份坐在电脑前。
面前是二十个十五到十八岁的少年，每个人都眼睛发亮，每个人都怀揣着职业梦想。而他们的命运，某种程度上掌握在她手里。
“童谣姐，开始吗？”助理小声问。
童谣深呼吸，拿起评分表：“开始。”
青训选拔分三个环节：操作测试、意识考核、实战对抗。每个环节都有详细的评分标准——这是林辰住院期间和她一起设计的，结合了职业战队的选人经验和星轨计划的培养理念。
第一个上来的男孩瘦得像竹竿，手在键盘上抖得厉害。
“别紧张。”童谣尽量让声音温和，“先打一局人机，展示一下基础操作。”
男孩点头，选了最擅长的英雄。操作确实不错，手速快，连招流畅，但……
童谣在评分表上记录：“APM（每分钟操作数）220，有效操作率预估60%以下。手速快但无效操作多，需要针对性训练手眼协调和决策效率。”
第二个女孩，操作一般，但对地图的敏感度惊人。
“这里。”女孩指着回放画面，“对面打野在第三分钟二十秒时从下往上刷，所以他六分十秒左右会出现在上半野区。我可以提前在这里做视野。”
童谣眼睛一亮：“地图理解A级。虽然操作只有B，但意识有职业潜力。”
一个又一个少年少女走过。童谣认真地记录，偶尔提问，偶尔指导。
直到第十五个。
这是个十七岁的男孩，ID叫“星火”，玩的是中单。操作不算顶尖，但有种奇特的节奏感——总是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打出最关键的技能。
童谣看着他的比赛录像，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太像了。
太像当年的自己了——不是操作最秀的，但总是能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那种对游戏节奏的直觉，那种……
“童谣姐？”助理提醒她时间。
童谣回过神：“让他多打一局，我想看看他的战术执行力。”
三局过后，童谣在“星火”的评分表上写下评语：“战术意识S级，操作有提升空间，心理素质稳定。建议重点培养。”
她合上文件夹时，那个男孩走过来，小声问：“童谣姐，我……我有希望吗？”
童谣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笑了：“有。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只想着赢。”童谣认真地说，“要想着怎么赢，为什么赢。电竞不是打打杀杀，是脑子里的战争。”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童谣拍拍他的肩膀：“下周开始，来星轨青训营报道。我会亲自带你。”
男孩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
“真的。”
看着他欢天喜地跑开的背影，童谣忽然理解了林辰当初教她时的心情——
那种看到一颗种子，想要让它好好长大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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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波士顿凌晨十二点
贝微微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MIT人工智能实验室的灯还亮着，整个楼层只有她一个人。
屏幕上是“星轨算法”2.0的代码框架，已经连续调试了八个小时，但某个关键模块还是报错。
她看了眼时间——上海应该是中午，林辰可能在吃饭，或者开会。
但还是忍不住发了条消息：
【算法卡在神经网络优化层了，误差率降不下来。你那边方便语音吗？】
几乎秒回：
【方便。需要我看代码吗？】
贝微微拨通视频。林辰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餐厅，能听到隐约的人声。
“在吃饭？”她问。
“和晶晶讨论课程设计。”林辰把摄像头转向乔晶晶，后者笑着挥手，“微微姐好！”
“晶晶好。”贝微微也笑，“打扰你们吃饭了。”
“没事，正好休息。”林辰切回画面，“代码发我。”
贝微微共享了屏幕。复杂的代码在两人眼前展开。
“这里。”林辰指着第347行，“你用的是标准梯度下降，但电竞操作数据不是正态分布，应该用自适应学习率。”
“……对。”贝微微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在想更复杂的部分。”林辰说，“把这个改了，再试试。”
贝微微修改代码，重新运行。十分钟后，误差率从15%降到7%。
“成了。”她长舒一口气，“林辰，你真是……”
“你才是主力。”林辰打断她，“我只是提供了一点经验数据。”
“经验数据才是最宝贵的。”贝微微看着屏幕上的他，“对了，你手今天怎么样？”
“还行，晨练时做了三组负重练习，手腕有点酸，但没痛。”
“别练太狠。”
“知道。”
短暂的沉默。隔着十二小时时差和整个太平洋，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
然后乔晶晶的声音传来：“教练，微微姐，你们要不要先聊？我去续个杯。”
“不用。”林辰和贝微微同时说，然后都笑了。
“去吃饭吧。”贝微微说，“我也该回宿舍了。”
“别熬夜。”
“尽量。”
挂断视频，贝微微关掉实验室的灯。走在午夜寂静的校园里，她抬头看向东方——那是上海的方向。
星空在波士顿的冬夜格外清晰。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星轨项链，轻声说：“晚安，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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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星轨康复中心临时办公室
这里其实是秦医生理疗中心的一个房间，暂时借给林辰做咨询室。墙上贴着人体解剖图、神经分布图、手部肌肉图，书架上摆着《运动医学》《职业伤病防治》《康复心理学》等专业书籍。
林辰面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他叫张伟，ID“烈火”，前《荣耀》职业选手，三年前因手伤退役，现在……手伤复发。
“医生说我这是‘慢性劳损急性发作’。”张伟苦笑着伸出左手，手腕肿得像馒头，“打了三针封闭，没用。现在连杯子都端不稳。”
林辰仔细检查他的手，又看了他带来的病历和片子。
“你退役后做什么工作？”
“……送外卖。”张伟低下头，“一天跑十小时，电动车把手一直震。开始只是麻，后来就疼，现在……”
他没说下去。
“为什么不找老选手联盟？”林辰问。
张伟沉默了很久，才说：“觉得丢人。当年也是拿过冠军的，现在混成这样……没脸见人。”
林辰合上病历本，起身走到书架前，拿出一本相册。
“你看这个人。”他翻开一页，是叶修年轻时的照片，“他退役后，在网吧当网管，睡了半年沙发。”
又翻一页：“这个人，退役后摆过地摊，卖过盗版碟。”
再翻一页：“这个人，现在在工地开挖掘机。”
张伟愣住了。
“职业选手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生活。”林辰坐回他对面，“手伤了，打不了比赛了，不是你的错。觉得丢人，不想求助，才是问题。”
他拿出一份表格：“星轨康复中心的第一条原则——不问过去，只看现在。你想治好手，恢复正常生活，对吗？”
张伟点头，眼圈有点红。
“好。”林辰开始填写评估表，“从今天开始，每周一三五下午三点，来这里做理疗和康复训练。前三个月免费，如果有效果，我们再讨论后续。另外——”
他拿出另一份文件：“老选手联盟有个‘转型培训计划’，可以推荐你去学电竞解说、赛事运营，或者游戏测试。你考虑一下。”
张伟接过文件，手在抖：“林老师，我……我没钱交学费。”
“联盟有专项基金。”林辰说，“叶修当年设立这个基金时说：‘我们这代人吃过苦，不能让后面的孩子再吃。’”
张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退役三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第一次有人给他指路，而不是同情或嘲笑。
“谢谢。”他哽咽着说，“我一定……一定好好治。”
送走张伟后，林辰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左手。
他想起了住院时的自己。
想起了那些疼痛的夜晚。
想起了贝微微递过来的热水，秦医生严厉的叮嘱，苏沐橙说的“你不是一个人”。
现在，他成了那个递热水、给叮嘱、说“你不是一个人”的人。
也许，这就是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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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老选手联盟第一次线下活动
地点在郊区的一个小茶馆，来的都是退役五年以上的老选手，大多已经转行——有开餐馆的，有做销售的，有当教练的，也有像张伟这样还在挣扎的。
苏沐橙主持，叶修坐镇，林辰作为技术顾问参加。
“今天不聊游戏，聊生活。”苏沐橙开场，“谁有困难，说出来。能解决的现场解决，不能解决的记下来，我们想办法。”
第一个举手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以前打《星际》的：“我想开个电竞主题的咖啡厅，但不懂经营，也缺启动资金。”
叶修：“联盟有创业扶持计划，可以申请无息贷款。另外，我认识做餐饮的朋友，可以请他给你做顾问。”
第二个是个女孩，退役后做了主播，但最近被平台压榨：“合同条款太坑了，想解约但赔不起违约金。”
林辰：“我们和华东政法大学有合作，可以请法律系的学生帮你看看合同，提供法律援助。”
第三个，第四个……
问题五花八门，但每个人都得到了回应。也许不是完美的解决方案，但至少——有人听，有人管。
活动快结束时，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
“我退役八年了，现在在厂里当保安。”他声音沙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看看还有没有人记得我们这些人。”
茶馆里安静下来。
叶修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我记得。你叫刘强，ID‘刀锋’，2008年WCG中国区四强。你用的那套速攻打法，我研究了三个月。”
刘强愣住了，然后颤抖着握住叶修的手，泪流满面。
林辰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老选手联盟的意义——
它不只是解决问题的组织。
它是记忆的容器，是尊严的守护者，是告诉每一个曾为这个行业付出过的人：
“你没有被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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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五条轨道的第一次线上周会
五个人，五个窗口，在屏幕上排列。
林辰主持会议：“轮流汇报本周进展和下周计划。晶晶先来。”
乔晶晶调出数据：“星轨教育中心，本周报名87人，实际到课75人。退费3人，原因是‘想找男教练’。课程反馈平均分4.2（满分5），主要建议是增加实战环节。”
“应对方案？”
“下周开始，每节课后安排半小时的实战指导。另外……”她顿了顿，“我想开设一个‘女性玩家专场’，针对女玩家的特点和需求设计课程。”
“同意。”林辰记录，“需要什么支持？”
“需要一个女性助教，最好也是高段位玩家。”
“童谣，你们青训营有合适的女生吗？”
童谣切出自己的窗口：“有一个，十六岁，王者段位，意识很好但操作稍弱。她可能更适合做教练而不是选手。”
“推荐给晶晶面试。”
“好。”
童谣继续汇报：“青训营选拔结束，录取20人，其中3人评级A，建议重点培养。下周开始第一期训练，课程表已经发群里。”
贝微微接着汇报（她那边是早上七点）：“‘星轨算法’2.0的核心模块完成，误差率控制在5%以内。下周开始集成到《星轨纪元》的训练模式中。另外，脑电波反馈系统的原型机设计完成了，需要国内团队帮忙打样。”
陈果：“打样工厂我已经联系好了，图纸发我，三天内出样品。另外汇报两件事：第一，工作室又招了两个美术，现在团队共20人。第二，有投资人想追加投一千万，但要求占股20%，我倾向拒绝——估值太低了。”
“同意拒绝。”林辰说，“我们不缺这点钱，不能贱卖股份。”
最后是苏沐橙：“老选手联盟本周收到求助申请23份，处理完成15份。最大的问题是——缺人。我和叶修忙不过来，需要专职的工作人员。”
“招聘。”林辰拍板，“发布招聘信息，薪资按行业标准。钱从星轨计划的运营资金里出。”
会议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结束时，林辰总结：
“第一周，每个人都做得很好。但记住——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困难，更多质疑，更多我们想不到的问题。”
他看向屏幕里的每一个人：
“但只要我们记住为什么出发——为了连接每一颗孤独的星——就没什么好怕的。”
五个人同时点头。
“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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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林辰的公寓
一天的工作终于结束。
林辰坐在电脑前，整理今天的记录。左手手腕因为一天的高强度使用，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拿出秦医生开的药膏，慢慢地涂。
药膏冰凉，带着淡淡的草药味。
手机震动，是贝微微发来的消息：
【刚开完组会，教授夸了我的算法设计。】
【恭喜。】
【你手怎么样？】
【有点疼，在涂药。】
【别太拼。】
【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但足够温暖。
林辰涂完药，走到窗前。
上海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
他想起今天见到的那些人——
那个质疑乔晶晶的男生，最后认真听课的样子。
那个叫“星火”的青训生，眼里对未来的渴望。
张伟离开时，重新挺直的背影。
老选手刘强握住叶修手时，夺眶而出的眼泪。
这些人，曾经是，或想要成为，夜空中的星星。
而星轨计划，就是要连接他们。
林辰抬起左手，在玻璃窗上划出一个星轨的图案。
然后轻声说：
“第一天，完成。”
“明天，继续。”
窗外，城市的灯光如星河铺展。
而在这个小小的公寓里，一颗星安静地亮着。
不耀眼，但坚定。
因为星轨知道——
它要连接的，是整个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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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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