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七点,星轨教育中心
乔晶晶看着面前这份报名表,皱起了眉头。
报名者:李梦,女,二十二岁,某游戏公司策划。
报名课程:女性玩家专场·战术意识提升班。
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娟秀的字:“我想知道,女生打游戏到底差在哪里。”
这已经是第十七份带着类似疑问的报名表了。从上周乔晶晶宣布开设女性专场后,报名人数激增,但几乎每个人都带着某种程度的自我怀疑或对抗心理。
“她们不是来学习的,是来验证某个答案的。”乔晶晶对刚进门的助教林小雨说。
林小雨就是童谣推荐的那个十六岁女孩,王者段位,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神很坚定:“那我们就给她们答案。”
九点整,第一批学员到了。十五个女生,年龄从十八到三十不等,职业各异,但眼神里都带着同样的东西——好奇,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御。
“欢迎大家。”乔晶晶站到教室前方,“我是乔晶晶,这位是我的助教林小雨。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她环视全场:“在座各位,有没有人曾经因为‘你是女生’而被质疑过游戏水平?”
几乎所有人举起了手。
“有没有人曾经被说过‘女生只适合玩辅助’?”
超过三分之二的人举手。
“有没有人曾经想过‘也许他们说得对,女生就是打不好游戏’?”
这一次,所有人都沉默了。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乔晶晶点点头:“好。那今天的第一课,我们就从这个问题开始——女生打游戏到底差在哪里?”
她调出两份数据图。
“左边是职业联赛的性别分布,女性选手占比不到5%。右边是高端路人局的性别分布,女性玩家占比约15%。”她顿了顿,“数据上看,确实有差距。但问题在于——这个差距,是因为性别,还是因为其他?”
她切换下一张PPT:“这是过去一年,所有报名星轨教育课程的学员数据。我们按训练前的段位、训练时长、进步幅度做了分析。结果发现——”
屏幕上出现清晰的柱状图:“在同样的训练时长和指导强度下,男女学员的进步幅度没有显著差异。甚至在战术理解和团队协作方面,女性学员的平均评分略高于男性学员。”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所以答案是什么?”乔晶晶问,然后自己回答,“女生打游戏不差。差的是环境——是那些说‘女生只配玩辅助’的声音,是那些在游戏里听到女声就喊‘妹子躺好’的玩家,是那些默认‘女性玩家=菜’的偏见。”
她关掉PPT:“而我们要做的,不是证明‘女生也能打好游戏’,是打破这个偏见本身。所以这个专场,我们不教‘女生该怎么打’,我们教‘该怎么打好游戏’。性别从来不是问题,技术、意识、心态才是。”
第一排的李梦举起手:“那如果……我们就是喜欢玩辅助呢?”
“那就玩辅助。”乔晶晶笑了,“但要知道,辅助不等于混子。顶尖的辅助要计算技能时间,要布置视野,要开团保人,要指挥全局——这是整个游戏里最需要脑子的位置之一。”
她调出一场比赛录像:“这是去年世界赛的决赛,决胜局的关键团战。注意看这个辅助的操作——”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乔晶晶详细讲解了辅助位的战术价值。从视野布置到开团时机,从保护核心到节奏掌控。每个细节都配有职业比赛案例,每个理论都配有实战训练。
下课的时候,李梦留到了最后。
“乔老师。”她说,“我玩了三年的辅助,一直觉得……这就是个混分的位置。今天我才知道,我错过了什么。”
乔晶晶递给她一张训练计划表:“现在开始也不晚。”
李梦接过表格,认真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我想报名进阶班。不只是辅助,我想学所有位置。”
“为什么?”
“因为……”李梦笑了,“我想知道,当我真的懂了游戏之后,那些说‘女生只会辅助’的人,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乔晶晶也笑了:“那一定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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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ZGDX青训营训练室
童谣看着面前的少年——星火,十七岁,眼神里有一种让她熟悉的、近乎傲慢的自信。
“童谣姐,我觉得这些基础训练太简单了。”星火说,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我想直接打实战,或者学点高级战术。”
训练室里其他学员都看了过来。童谣能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这个被特别标注的“重点培养对象”,第一天就开始挑战规则。
她走到星火旁边,俯身看他的屏幕:“你觉得哪里简单?”
“这些补刀练习、走位训练……我都练过无数遍了。”星火调出自己的训练数据,“补刀十分钟108刀,走位测试满分,反应速度测试A级。我应该可以……”
“可以什么?”童谣打断他,“可以打职业了?”
星火没说话,但眼神里写着“是”。
童谣直起身,环视整个训练室:“好。既然有人觉得基础训练简单,那今天上午的课程调整一下。”
她走到主控电脑前,调出一个程序:“这是星轨科技开发的‘基础操作压力测试系统’。测试时间五分钟,满分一百分。及格线八十分。”
她看向星火:“你不是觉得简单吗?来,第一个。”
星火毫不犹豫地坐下。
测试开始。
第一关是补刀,但和平常不一样——小兵的血量变化极快,还掺杂着假动作。星火刚开始还能保持稳定,但三十秒后,漏刀率开始上升。
第二关是走位,屏幕上同时出现三个方向的技能攻击,需要极限躲避。星火手速很快,但决策混乱,经常为了躲一个非关键技能而吃到更重要的控制。
第三关是技能连招,要求在规定时间内打出最高伤害连招。星火的操作很流畅,但……
“伤害总量8320。”系统播报,“理论最高伤害9500,完成度87.5%。”
五分钟结束,最终得分:76分。
不及格。
训练室里鸦雀无声。星火盯着屏幕上的分数,脸色从自信变成困惑,再变成不甘。
“为什么……”他喃喃道。
“因为你认为的‘基础’,和我说的‘基础’,不是一个东西。”童谣调出详细数据,“看这里——补刀环节,你在平稳期能做到百分百,但在压力下的补刀成功率只有65%。这意味着在实战中,一旦对方给压力,你的发育就会受影响。”
她切到走位数据:“躲避成功率85%,但其中超过一半是用闪现或位移技能躲的。在职业比赛里,这些技能是用来创造机会的,不是用来保命的。真正的走位,应该用最小的代价规避伤害。”
最后是连招伤害:“完成度87.5%,意味着你每套连招都少打了12.5%的伤害。在职业赛场上,这12.5%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童谣看着星火:“你觉得简单,是因为你只看到了表面的‘操作’。真正的基础,是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稳定执行的能力,是用最小代价达成目标的能力,是把每个细节做到极致的能力。”
她顿了顿:“而这些,你离‘简单’还差得远。”
星火低着头,手指握紧了鼠标。
许久,他抬起头:“童谣姐,我想重测。”
“可以。但在这之前——”童谣调出训练计划,“先把今天的二十组基础训练做完。做完之后,如果你还想测,我陪你。”
星火咬了咬牙:“好。”
他重新打开训练程序。这一次,不再有漫不经心,每一个补刀都全神贯注,每一个走位都认真思考。
童谣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以为,手速快就是一切。
直到遇到更强的对手,才知道真正的差距在哪里。
她走过去,拍了拍星火的肩膀:“记住今天这个分数。以后每当你觉得自己行了,就回来测一次。什么时候能稳定在九十分以上,什么时候才真正有资格说‘基础过关’。”
星火用力点头:“我会的。”
训练室里,键盘声重新响起。
但这一次,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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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顿时间晚上十点,MIT实验室
贝微微看着桌上那个刚送来的原型机,叹了口气。
第四次打样,还是失败了。
这是她设计的“脑电波反馈训练系统”的第一个实体版本——理论上可以通过监测玩家的脑电波,实时反馈专注力水平,并给出调整建议。但眼前的这个原型机……别说精准监测了,连稳定开机都做不到。
“还是电路设计的问题。”她把测试报告发给林辰,附上一句:“我觉得我可能高估了自己的硬件能力。”
现在是上海时间上午十点,林辰应该在工作。但她没想到,五分钟后,视频请求就来了。
“原型机照片发我看看。”林辰开门见山。
贝微微调整摄像头,对着那堆零件:“这里,还有这里……应该是信号干扰。但我按照标准抗干扰设计的,理论上不应该……”
“标准设计针对的是常规环境。”林辰仔细看着,“但电竞训练时,玩家的大脑处于高度兴奋状态,脑电波信号会比平时复杂得多。你的滤波算法可能过于理想化了。”
他调出一份文献:“我最近在看运动科学的研究,职业选手在极限操作时,大脑某些区域的活跃度会异常增高。这可能产生了你设计中没考虑到的干扰信号。”
贝微微眼睛一亮:“你是说,我需要专门针对‘电竞状态’设计滤波?”
“对。而且可能需要分阶段——训练初期、中期、实战状态,大脑活跃模式可能都不一样。”
“那数据怎么来……”
“现成的。”林辰笑了,“星轨教育中心现在每天有近百名学员训练,我可以让他们自愿参与测试,收集不同水平玩家在不同状态下的脑电数据。”
贝微微愣住了:“这……需要医学伦理审批吧?”
“已经申请了。”林辰发来一份文件,“上周就准备好了,本来想等你的原型机稳定了再开始。现在正好,一边收集数据,一边改进设计。”
他顿了顿:“而且不止学员。童谣那边青训营的职业苗子,乔晶晶的高阶班,甚至我自己——都可以作为测试样本。我们要做就做最真实的数据。”
贝微微看着屏幕里的林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人,永远走在她前面一步。
她想到一个点子,他已经铺好了路。
她遇到一个困难,他已经备好了解决方案。
“林辰。”她轻声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辰笑了,不是平常那种温和的笑,而是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认命的笑:
“因为你是贝微微。因为你想做的事,我都想帮你做成。”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贝微微的眼泪掉下来,又赶紧擦掉:“那说好了。这个项目,我们一定要做成。”
“一定。”
挂断视频,贝微微重新看向那堆失败的原型机零件。
这一次,她不再觉得它们是失败。
它们是通往成功的、必须经过的阶梯。
她打开新的设计软件,开始绘制第六版电路图。
窗外,波士顿的夜空星光稀疏。
但实验室里的灯光,会一直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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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星轨康复中心
张伟看着面前的康复器械,手又开始抖。
今天是他第三次康复训练,内容是“神经控制精度练习”——要用左手控制一个机械臂,夹起不同大小的积木,堆成指定的形状。
听起来简单,但对他来说,像在攀登珠穆朗玛峰。
“别紧张。”林辰站在旁边,“记住我教你的呼吸法。吸气,手指放松;呼气,缓慢发力。”
张伟深呼吸,左手握住操纵杆。机械臂颤颤巍巍地抬起,伸向第一块积木。
近了,更近了……
就在要夹住的瞬间,手猛地一抖,积木被打飞了。
“妈的!”张伟泄气地捶了下桌子,但用的还是左手——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强迫自己多用伤手。
“再来。”林辰把积木捡回来,“这次别想着‘一定要夹住’,想着‘让手指再往前伸一厘米’。”
“可是……”
“没有可是。你太想要结果了,所以手会紧张。忘掉结果,关注过程。”
张伟咬咬牙,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努力不去看积木,只感受手指在操纵杆上的移动。一厘米,两厘米,三厘米……
机械臂的夹子碰到了积木边缘。
停住。
轻轻合拢。
夹起来了。
“好!”林辰的声音里带着鼓励,“保持,慢慢抬起……对,往左边移动一点点……”
五分钟,张伟才把第一块积木放到指定位置。但他满头大汗的脸上,露出了住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我……我做到了。”
“你一直都能做到。”林辰调出训练数据,“看,这次的控制曲线比上次平稳了20%。虽然慢,但稳定性在提高。”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张伟堆出了一个歪歪扭扭但完整的小塔。当最后一块积木放上去时,他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很久。
“林老师。”他说,“我这手……真的能恢复到能工作的程度吗?”
“你想恢复到什么程度?”林辰反问。
张伟想了想:“我想……能正常生活。能端稳饭碗,能拿得起工具,能……”他顿了顿,“能重新开始。”
“那就可以。”林辰肯定地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想着‘回到从前’。想着‘从现在开始,能多恢复一点,都是赚的’。”
他调出张伟三次训练的数据对比图:“第一次,控制精度评分15分。第二次,22分。今天,35分。每一点进步都是真实的,都在为你的‘重新开始’铺路。”
张伟看着那三条上升的曲线,眼眶又红了。
他退役三年,看了七八个医生,每个人都说“很难”“希望不大”“你要有心理准备”。只有林辰,从一开始就告诉他:“可以治,但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你配合。”
而更重要的是——林辰自己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林老师。”张伟忽然问,“你当初……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林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实话,也想过放弃。”他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左手,“住院的时候,疼得睡不着的时候,看着手抖得连杯子都拿不稳的时候……都觉得,算了吧,就这样吧。”
他看向窗外:“但每次这么想的时候,就有人来敲门——可能是乔晶晶带着训练问题,可能是童谣发来比赛录像,可能是贝微微打来电话讨论技术,可能是陈果送来吃的,可能是苏沐橙和叶修来看我。”
“他们让我觉得,如果我放弃了,对不起的不仅是我自己,还有那些相信我的人。”
张伟沉默了。
许久,他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不只是为了自己治这只手。”张伟握了握拳,“也是为了那些……以后可能会遇到同样问题的人。我想告诉他们,你看,张伟那个送外卖的手都治好了,你也能。”
林辰看着他,笑了:“对,就是这个意思。”
康复训练结束时,张伟问:“林老师,老选手联盟那个转型培训,我想报名。”
“想学什么?”
“电竞解说。”张伟说,“我打了六年职业,看了上千场比赛。虽然手不行了,但脑子里的东西还在。我想……把这些经验讲给更多人听。”
林辰递给他报名表:“下周一开班,别迟到。”
“不会。”
送走张伟后,林辰坐在康复室里,看着墙上的时钟。
四点十分。
距离老选手联盟面试新员工,还有二十分钟。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手机响了。
是叶修。
“林辰,你快来。”叶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有个面试者,你绝对想不到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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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三十,老茶馆
林辰推开茶馆的门时,看到叶修和苏沐橙坐在老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那个男人抬起头,林辰愣住了。
“王磊?”
前职业选手,ID“雷神”,退役五年,曾经是《荣耀》联盟最顶尖的上单之一。也是……乔晶晶那个学员“狂战天下”的前教练。
“林辰,好久不见。”王磊站起身,伸出手。他的手很稳,但林辰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个明显的护腕。
两人握手。林辰能感觉到,王磊的手劲不如从前了。
“坐。”叶修示意,“王磊是来应聘老选手联盟的专职教练的。”
林辰坐下,看着王磊:“你不是在杭州开超市吗?”
“倒闭了。”王磊苦笑,“去年的事。电商冲击,加上租金上涨……撑不下去了。”
他喝了口茶:“超市关了之后,我试着继续做教练。但就像乔晶晶说的,我的方法过时了。学员越来越少,收入不够生活。上个月……手伤又犯了。”
他指了指护腕:“医生说是旧伤复发,建议我别再从事需要长时间操作的工作。”
“所以你来应聘?”
“对。”王磊点头,“我打不了职业了,也教不了学员了。但我在这个行业十几年,认识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叶修说,老选手联盟需要这样的人——去帮助那些正在经历我曾经经历过的痛苦的人。”
苏沐橙补充:“我们缺一个‘心理疏导专员’。很多退役选手不是生理问题,是心理问题——失落、迷茫、自我怀疑。王磊经历过完整的职业巅峰到低谷的过程,他能懂。”
林辰看着王磊:“你为什么想来?”
王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张伟。”
林辰怔住了。
“我上个星期就知道了。”王磊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张伟以前是我的队友。他手伤退役的时候,我还在打职业,忙着训练,忙着比赛。只给他打了个电话,说‘好好养伤,有空聚聚’,然后就再也没联系过。”
他顿了顿:“直到上周,我听人说他在送外卖,手伤复发,被星轨计划救了。我去找他,他跟我说了康复中心的事,说了你的事。”
王磊抬起头,看着林辰:“林辰,我比你早退役两年。这两年,我看着曾经的队友一个个离开,有的过得好,有的过得差。但我从没想过,能为他们做什么。”
“直到张伟跟我说:‘磊哥,你知道吗?有人记得我们。有人觉得我们这些人,还有价值。’”
王磊的声音有些哽咽:“所以我想来。我想告诉那些正在挣扎的人——你看,王磊那个过气的职业选手都能找到新方向,你也能。”
茶馆里安静下来。
叶修和苏沐橙看向林辰。
许久,林辰开口:“试用期三个月,工资按行业标准。但工作内容可能很杂——要接求助电话,要做心理疏导,要整理案例,要跑医院,甚至可能要挨骂。”
“我知道。”
“而且……”林辰顿了顿,“你要重新学习。学习运动康复知识,学习心理咨询技巧,学习怎么帮助别人而不是说教别人。”
“我愿意学。”
“那好。”林辰伸出手,“欢迎加入老选手联盟,王磊老师。”
两只手再次握在一起。
这一次,王磊握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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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