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后的第三个周末，林胜雪跟着欧阳硕第一次踏进了欧阳家位于军区大院的老宅。
房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欧阳硕的爷爷欧阳震正坐在树下的藤椅上看报纸，听到动静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
“来啦？”老人放下报纸，目光直接落在林胜雪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笑了，“像，真像你姥爷年轻时候那股劲儿。”
林胜雪有些拘谨地站着：“欧阳爷爷好。”
“叫爷爷就行。”欧阳震站起身，他虽然年过八十，背脊却挺得笔直，“你姥姥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老毛病，一到阴天关节疼。”
“老毛病了，我们都一样。”欧阳震点点头，朝屋里喊，“蔓清！孩子们回来了！”
薛蔓清应声从厨房走出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眉眼间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但神色里带着一种不易亲近的疏离。
“妈。”欧阳硕叫了一声。
“阿姨好。”林胜雪礼貌地打招呼。
薛蔓清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在林胜雪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先进屋坐吧，饺子马上就好。”
午饭的气氛有些微妙。欧阳震很健谈，不停地问林胜雪在部队的情况，听到她参与边境救援和抗灾任务时，连连点头：“好，好，不愧是老秦的外孙女。”
薛蔓清却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给儿子夹菜，对林胜雪则保持着礼貌而客气的距离。
饭后，欧阳硕被爷爷叫去书房看一幅新得的字画。林胜雪主动收拾碗筷，端进厨房。
“放那儿吧，我来洗。”薛蔓清说。
“没事的阿姨，我帮着收拾。”林胜雪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
厨房里只剩下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过了好一会儿，薛蔓清忽然开口：“你今年二十一？”
林胜雪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是。”
“硕儿三十六了。”薛蔓清擦着灶台，没有看她，“差了十五岁。”
“我知道。”
“你们认识多久结婚的？”
“一个月。”
薛蔓清终于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觉得，一个月够了解一个人吗？”
林胜雪关上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面对薛蔓清：“阿姨，我在林家十八年，也没能了解所谓的‘家人’。在战场和灾区，有时候几分钟就能看清一个人能不能托付后背。时间长短，不一定和了解深浅成正比。”
薛蔓清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我不是说您不对。”林胜雪语气平和，“只是对我来说，尊重和信任比时间更重要。欧阳硕尊重我的职业，理解我的选择，在他面前，我不需要伪装或者讨好。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薛蔓清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你比我想象的成熟。”
这时，书房的门开了。欧阳震走出来，脸色有些严肃：“蔓清，你进来一下。硕儿，你陪胜雪去院里走走。”
欧阳硕看了母亲一眼，点点头，拉起林胜雪的手：“走，带你看爷爷种的葡萄。”
院子里，葡萄藤已经爬满了架子，绿荫遮出一片清凉。欧阳硕摘下一串还没熟的青葡萄，递给林胜雪一颗：“尝尝？酸得醒脑。”
林胜雪放进嘴里，果然酸得眯起眼睛。
“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欧阳硕靠在葡萄架下，“她不是针对你，只是……对我父亲的事一直没走出来。”
“你父亲？”
“嗯，牺牲那年我才十岁。”欧阳硕看着远处的老槐树，“我妈当时也是军医，在前线没能救回我爸。后来她转业了，改嫁，但一直活在内疚里。她觉得，如果当年她技术再好一点，动作再快一点，也许我爸能活下来。”
林胜雪静静听着。
“所以她对我选择军人职业一直很矛盾。”欧阳硕继续说，“既骄傲，又害怕。现在我又娶了个军医，她可能……更复杂了。”
“我理解。”林胜雪轻声说。
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欧阳震关上门，看着儿媳妇：“蔓清，你刚才那些话，不合适。”
薛蔓清低下头：“爸，我只是担心。胜雪才二十一岁，还是个孩子，她真的明白婚姻意味着什么吗？硕儿已经三十六了，他们俩……”
“二十一岁怎么了？”欧阳震打断她，“老秦的外孙女，十八岁就敢独自面对林家的逼迫，十九岁考上军医大，二十岁上前线救人。她经历的事，比很多三十岁的人都多。”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并肩站在葡萄架下的两个身影，声音低下来：“蔓清，胜雪嫁给硕儿，着实让两孩子受委屈了。”
薛蔓清一怔：“爸，您这话……”
“尤其是胜雪。”欧阳震转过身，苍老的眼睛里透着恳切，“她才二十一岁，本该有更多选择，更多时间去遇见不同的人。可现在，因为我和老秦的心愿，因为两家的情谊，她这么早就把一辈子定下来了。”
“爸，硕儿也没逼她啊，他们是自愿的……”
“自愿是一回事，但客观事实是另一回事。”欧阳震摆摆手，“蔓清，我是老秦从战场上背回来的。朝鲜战场上，要不是他替我挡了那颗子弹，我早就埋在那儿了。我欠他们秦家一条命。”
老人走到薛蔓清面前，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爸！您这是干什么！”薛蔓清慌忙去扶。
欧阳震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红：“我求你一件事。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胜雪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遇到了让她心动、让她觉得更合适的人，你就劝劝硕儿，让这两孩子离了。”
薛蔓清惊呆了：“爸……”
“硕儿是个好孩子，但他毕竟比胜雪大那么多。将来我们这些老家伙都不在了，胜雪还年轻，她应该有重新选择的权利。”欧阳震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希望我和老秦两口子离开这个世界后，你和硕儿爸爸能善待胜雪这丫头。不管她是不是欧阳家的媳妇，都把她当自家孩子疼。算我求你们了。”
说着，老人竟然要跪下。
“爸！”薛蔓清赶紧死死扶住他，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您老这膝盖这么不值钱啊！快起来！”
她把公公扶到椅子上坐下，自己也抹了抹眼泪：“您放心，胜雪我们会好好照顾她的。不管将来怎么样，她都是我们家的孩子。我向您保证。”
院子里，林胜雪忽然抬起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怎么了？”欧阳硕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正在从这栋老房子的每一个角落，悄悄渗透出来。
葡萄叶在夏日的微风里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她肩章上跳跃着细碎的光。
她才二十一岁，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此刻，站在这个比她大十五岁的男人身边，站在这个有着沉重往事却依然温暖的家庭里，她忽然觉得——
年龄、时间、甚至那些不堪的过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的尊重，此刻的理解，此刻的并肩而立。
而未来，就交给未来吧。
她相信，无论走哪条路，她都会像姥爷说的那样——
有山的脊梁，风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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