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一般,凝滞得让人窒息。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姜晚手中那个被拆开的文件袋上。火漆印章碎裂的声音微不可闻,却在极致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某种纤细的骨骼被轻轻捏断,“咔嚓”一声,刺入耳膜。
姜晚的手指悬在文件袋边缘,迟迟没有动作。她停顿了几秒,指尖缓缓探入,抽出了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纸张微微泛黄,似乎承载着岁月的重量。
最上面是三封信,分别用不同的信封装着,标记着数字:1、2、3。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手指稍作迟疑,随后打开了标记“1”的信。信纸是二十年前常见的稿纸,字迹清秀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沈清如的笔迹。
“给看到这封信的你:
如果你是我女儿,请原谅我三十年的缺席。如果你不是,请将信交给姜立诚先生。
我的孩子生于1989年7月15日,右肩胛骨处有一块枫叶状胎记。她被抱走的那天,下着那年最大的雨。抱走她的人左手虎口有刀疤,身上有松木香。这是我仅有的线索。”
姜晚的手猛地颤抖了一下,信纸在她指间微微晃动。7月15日——确实是她的生日。至于右肩胛骨的枫叶状胎记……除了家人和亲密的朋友,再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林薇薇的呼吸声陡然急促起来,“呼——吸——”,节奏紊乱得像一台失控的风箱。
姜晚的手指没有停下,她打开第二封信。这封信的纸张显然更新,但字迹却显得虚弱而颤抖,像是书写者在病痛中挣扎着完成的:
“给我女儿的第二封信:
孩子,我不知道你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看到这些。我时日无多了,有些真相必须留下。
当年抱走你的人,受雇于一个被称为‘先生’的人。‘先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他们专门寻找有特殊天赋的婴儿,进行培养或交易。你出生时,有一项罕见的天赋——超忆症。你能记得出生后发生的所有事,包括声音、图像、气味。这对他们来说是珍贵的‘标本’。”
“超忆症?”姜晚低声喃喃,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婴儿时期的摇篮,光影晃动,一种特定的香水味弥漫在空气中……她一直以为那些只是幼年的梦境碎片,从未怀疑过它们的真实性。
她翻开第三封信,信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最后的话:
不要完全相信顾衍舟。他的父亲是‘先生’的创始人之一。
也不要完全恨他。他在试图赎罪。
找到‘安宁疗养院’的地下室。那里有所有答案。钥匙在姜立诚书桌右下方抽屉的暗格里。”
三封信读完,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姜晚抬起头,看向父亲。
姜立诚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游离,根本不敢与女儿对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叠信,仿佛在看着什么恐怖的怪物。
“爸,”姜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暗格里的钥匙,是真的吗?”
姜立诚张了张嘴,嘴唇微微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最终,他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动作缓慢得像一座正在坍塌的雕塑。
姜晚撑着拐杖站起来,脚步虽不稳,却一步一步走向父亲的书桌。每一步,脚踝都传来刺痛,但她浑然不觉。所有人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她,连空气都仿佛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林薇薇想说什么,却被林父一把按住,喉咙里的声音硬生生憋了回去。
姜晚拉开书桌右下方的抽屉,里面是一堆整齐的文件。她的手伸进去摸索,在靠里的位置摸到一个微小的凸起。稍微用力一按,底板忽然弹开一个小缺口,露出一个黑色的丝绒小袋。
她取出小袋,倒出一把铜制钥匙。钥匙看起来很旧,齿纹复杂得像是某种密码锁的设计,柄端刻着两个字母:AQ——“安宁”的缩写。
“这把钥匙,”姜晚转身,目光直视父亲,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您一直都知道,对吗?”
姜立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样:“你母亲……文卿临终前告诉我,如果有一天你开始追查身世,就把钥匙给你。但她没说为什么,也没说钥匙开什么。”
“因为她也不知道。”顾衍舟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低沉而冷静。
他走了进来,目光落在那把钥匙上:“安宁疗养院的地下室,二十年前就被封死了。名义上是防空洞改造的储藏室,实际上……”他顿了顿,“是‘先生’早期的一个观察站。”
“观察什么?”姜晚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观察像沈清如那样的‘特殊个体’。”顾衍舟的眼神变得复杂,“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他们相信某些人在极端精神刺激下,会激发出超常潜能。沈清如被选为观察对象,因为她产后出现的‘预知梦境’能力。”
“预知梦境?”姜晚重复了一遍,脑海中浮现出沈清如病历里的记录:患者声称能梦见未来片段,准确率极高。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沈清如不是疯了。她是被逼疯的。”
“是。”顾衍舟的声音毫无波澜,“我父亲和他的同伙,用药物和精神折磨‘激发’她的潜能,然后记录她梦中的未来。直到她梦见了一场大火,烧死了所有观察者。他们害怕了,才把她伪装成精神病患者送进疗养院。”
书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像某种无形的东西戳破了每个人紧绷的情绪。林薇薇已经吓得面无血色,身体僵硬得像一尊雕像,林父则死死盯着顾衍舟,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你父亲现在在哪?”姜立诚的声音骤然严厉起来,带着一股压迫感。
“死了。”顾衍舟的回答平静得可怕,“三年前,死于实验室事故——一场大火。和他一起死的,还有‘先生’组织的其他三个创始人。”
“大火。又是大火。”姜晚的声音微微颤抖,突然明白了什么,“沈清如梦中的大火……应验了。”
“对。”顾衍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冰冷,“但她自己也死在了那场火灾里。疗养院的火灾不是意外,是‘先生’残余势力在灭口。他们要抹去所有痕迹。”
就在众人还沉浸在震惊中时,一直沉默的律师突然开口:“姜小姐,沈女士还有一件东西托我转交。”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样式古朴,没有锁,只有一个小小的卡扣。
“她说,这件东西,必须在你看完信、拿到钥匙之后,在众人面前打开。”
姜晚接过木盒,触手冰凉。她打开卡扣,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文件,也没有信,只有一张老照片,和一枚戒指。
照片上是年轻的沈清如,抱着一个婴儿。但与之前的任何照片不同的是,这张照片里,沈清如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年轻时的姜立诚。他的手轻轻搭在沈清如肩上,眼神温柔得仿佛盛满了整个世界。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致文卿:如果你看到这张照片,说明我已经不在了。立诚和我是清白的,孩子也不是他的。但我们的确骗了你——孩子不是我的。她是你的。”
姜晚的大脑瞬间陷入空白。
她猛地抬头看向父亲,却发现姜立诚的眼中满是震惊和茫然。
“这……不可能……”姜立诚喃喃道,声音虚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文卿从来没有……”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顾衍舟突然打断他,伸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昨天刚拿到的医疗记录。”他将文件递给姜晚,“你养母苏文卿女士,在嫁给姜先生前,曾因车祸住院三个月。病历显示,她当时已有身孕,但因撞击导致部分性失忆,忘记了怀孕的事实。院方为保护患者,没有告知她本人。”
姜晚颤抖着手翻开文件,日期、姓名、诊断……一切清晰得让人无法反驳。
“孩子生下来后,被秘密送走,因为苏女士的家族当时正面临商业危机,对手扬言要对她和孩子不利。”顾衍舟继续说道,声音低沉却不带一丝感情,“沈清如作为她最好的朋友,自愿扮演‘疯掉的生母’,吸引所有火力。而姜先生同意收养孩子,是为了保护挚爱的妻子,也保护她可能永远无法相认的女儿。”
真相像一把重锤,狠狠击碎了所有的猜疑与恨意。
姜晚不是被偷走的孩子。
她是被爱包围着,用最决绝的方式保护下来的孩子。
沈清如不是生母,是甘愿背负污名、守护挚友骨血的恩人。
姜立诚不是偷孩子的恶人,是默默守护妻子和养女二十多年的丈夫和父亲。
泪水模糊了视线,姜晚看向父亲,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姜立诚站起身,慢慢走到女儿面前,伸出双臂,将她紧紧抱住。
“晚晚,”他的声音哽咽,“你永远是我们的女儿。永远。”
就在书房被温情笼罩的时刻,律师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听电话,脸色瞬间惨白。
“姜小姐,”他挂断电话,声音急促,“疗养院那边刚刚传来消息——消防队在清理火灾废墟时,在地下室发现了一具遗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火灾发生前至少一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沈清如早在一周前就死了,那么火灾发生时,地下室里的尸体是谁?
“而且,”律师的声音在颤抖,“遗体旁边发现了一枚戒指。戒面内侧刻着一个字母……C。”
顾衍舟的身体猛地僵住。
姜晚看向他:“C是什么意思?”
顾衍舟缓缓抬起头,眼神中第一次露出深深的恐惧。
“C,是我父亲的代号。”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三年前就死了,我亲眼确认过。”
“除非……”姜晚突然想到了什么,“‘先生’有五个创始人。你父亲死了,其他三个也死了。那第五个呢?”
书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寒霜覆盖。
就在这时,姜晚的手机震动起来。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游戏第二回合。地下室见。——C”
随短信发来的,是一张实时照片:安宁疗养院废墟前,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背影,正弯腰钻进封锁线。
那个在柏林跟踪她的人。
那个寄来照片和警告的人。
第五个创始人。
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