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憩区的温暖仿佛一层脆弱的薄膜,贴在江烬紧绷的神经上。他闭眼片刻,并非真的沉睡,而是在脑海中反复“观看”那血色的印记——追凶之眼赋予的标记。印记的每一次扭曲,都像是在无声地诉说某种规律,某种与“恐惧”本身同频的脉搏。
沈寻靠坐在沙发上,呼吸逐渐均匀,但手枪依旧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他的疲惫更多源于精神的高度戒备,而非体力。
与此同时,“永夜医院”内部。
光线并非完全消失,而是被一种粘稠的、惨绿色的应急灯光所取代,它们断断续续,照亮着布满污渍的走廊墙皮和歪斜的指示牌。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却压不住更深层的腐败气息,像是某种东西在潮湿的阴影里悄然溃烂。
曲束山走在最前,蓝色牛仔短外套下的身形高挑,红色波浪长发在惨绿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她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迈得散漫却稳定,靴跟敲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回响,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带着一种挑衅的韵律。她纯黑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明亮,像猫科动物般扫视着周围。走廊两侧的病房门大多紧闭,少数虚掩的门缝后是一片漆黑。
“分散探查,效率更高。”何清文压低声音,语气是职业性的冷静,“我和英杰一组,曲小姐,你和稚小姐一组。保持通讯,注意任何异常响动或……存在。”他晃了晃手腕上突然出现的一个简陋电子屏,上面闪烁着代表四人的绿色光点。
“好呀。”曲束山无所谓地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玩味的弧度,看向身边的稚子蝶,“小绷带,跟紧我哦,丢了可没人找。”
稚子蝶依旧沉默,黑色卫衣的兜帽罩着大半张脸,只露出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和线条紧绷的下颌。缠满绷带的双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突兀。她只是兜帽微微转向曲束山的方向,算是回应。
简英杰和何清文选择了左侧走廊,身影迅速被阴影吞没。曲束山则带着稚子蝶走向右侧。
右侧走廊似乎更长,绿色灯光闪烁得更加频繁。一阵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和隐约的……呜咽?曲束山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呜咽声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液体滴落的“哒……哒……”声,缓慢而规律,从前方一间敞着门的处置室传来。
曲束山舔了舔嘴唇,眼中兴味更浓。她示意稚子蝶留在门外,自己则悄无声息地靠近处置室门口,向内望去。
里面堆满废弃的医疗器械,覆着厚厚的灰尘。正中央的天花板上,悬着一根断裂的输液管,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正从断口一滴滴坠落,在地面汇成一滩不断扩大的污渍。液体滴落的位置下方,灰尘的痕迹被冲开,隐约露出一个用同样暗红色液体涂抹出的、扭曲的符号——与江烬脑海中印记的形状,有某种令人不安的神似。
曲束山没有贸然进去。她回头,想招呼稚子蝶,却发现原本站在门外的少女不见了踪影。
“啧。”她轻嗤一声,并不惊慌,纯黑色的眼睛锐利地扫向走廊深处。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稚子蝶就像凭空蒸发,或者……被这片“永夜”悄无声息地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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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憩区内,江烬猛地睁开眼。
他视网膜上,那血色的追凶印记毫无征兆地灼热了一瞬,随即,一段破碎、摇晃、视角极低的画面强行闯入他的脑海——
布满灰尘的地面在快速移动(像是在爬行?),视角边缘是斑驳的墙脚和飞速掠过的、废弃的轮椅脚轮。前方,是一扇半开的、锈蚀的铁门,门内似乎有微弱的、不同于应急绿光的惨白光芒透出。一种强烈到几乎实质的“被注视感”从门后传来,冰冷、贪婪,带着非人的好奇。
画面戛然而止。
江烬按住太阳穴,看向沈寻。沈寻也几乎同时警觉地坐直,显然也感受到了什么。
“稚子蝶,”江烬沉声道,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金属门,“她触发了什么。或者……被什么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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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医院,另一条走廊。
简英杰和何清文停在护士站前。破旧的台面上散落着泛黄的病历本。何清文谨慎地翻开最上面一本,手电光下,字迹潦草狂乱,几乎无法辨认,只能勉强看出重复最多的词句是“它醒了”、“不要相信值班医生”、“血是钥匙……”
“信息干扰,或者精神污染。”简英杰低声道,手指拂过那些字迹,感受着纸张异常的潮湿和脆弱。
突然,他们手腕上的电子屏同时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代表曲束山的光点剧烈闪烁了几下,而代表稚子蝶的那个光点,在急促地明灭一次后,彻底变成了危险的、不断跳动的红色,位置定格在医院更深处,一个标着“废弃病理档案室”的方向。
“出事了。”何清文脸色一沉,“立刻支援!”
两人立刻调转方向,朝着红色光点位置疾奔,脚步声在死寂的医院里激起空洞的回响。他们没注意到,身后护士站那些散落的病历本,无风自动,又悄然合拢,仿佛从未被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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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子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她只是在那处置室外,看着曲束山的背影时,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腿上陈旧泛黄的绷带似乎被什么东西无形地扯动了一下。下一刻,周遭景物飞速拉长、扭曲,如同坠入一个褪色的漩涡。
等她稳住心神,已经跪趴在这条陌生走廊冰冷的地面上。兜帽滑落,露出她苍白的面容和漆黑无光的眼睛。她喘着气,低头看向自己的腿——缠绕的绷带上,不知何时,浸染了一小片新鲜的、与处置室地面同源的暗红色污渍,正散发着微弱的腥气。
前方的铁门半掩,门后透出的白光,在遍布医院的惨绿背景中,显得格外诡异而诱人。她能感觉到,门后有“东西”。那东西的“视线”,正牢牢地粘附在她身上,尤其是……她腿上那片污渍。
她撑起身,缠满绷带的手按在潮湿的地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麻木和一丝被触犯领地般的冰冷不悦。她不喜欢被强行带来,更不喜欢被这样“注视”。
她缓缓地、无声地,朝着那扇铁门,爬了过去。
绷带摩擦地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门缝渐宽。
里面不是房间,而是一个向下的、布满灰尘的楼梯口,楼梯深处,隐约传来液体缓慢搅动的汩汩声,以及……类似无数纸张被同时翻动的哗啦轻响。
那惨白的光,就从楼梯下方映上来。
稚子蝶停在门口,漆黑的眼瞳向下望去。
下一秒,一只湿冷、滑腻、完全由苍白色病历纸片胡乱粘合而成的“手”,猛地从楼梯下方的黑暗中伸出,抓向她的脚踝!纸片上满是疯狂的字迹和血污涂鸦。
稚子蝶的瞳孔骤然收缩。
休憩区内,江烬猛地站起,眼中血色印记狂闪。
“找到‘异常源’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但我们的‘搭档’,似乎成了“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