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内的空间并非向下延伸的楼梯,而是一个巨大的、垂直的深渊。
惨白的光从深渊底部向上漫射,照亮了四壁——那并非砖石,而是无数不断翻动、粘连、重组着的病历纸。纸页哗啦作响,混合着粘稠液体搅动的声音,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低语。深渊的“墙壁”上,那些纸片不断凸起、凹陷,形成一张张模糊扭曲的人脸形状,又迅速溃散成无意义的字迹。
那只由纸片粘合成的苍白手臂,速度极快,带着湿冷的腥风抓向稚子蝶的脚踝。纸页边缘锋利如刀,划破空气。
稚子蝶的反应近乎本能。在手臂触及她绷带的瞬间,她缠满绷带的左腿猛地向后一缩,并非闪避,而是如同蓄满力量的弹簧,狠狠踢向那只纸手的手腕!
“嗤啦——”
绷带与纸页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纸手被踢得向后一荡,几片沾着污渍的纸页剥落、飘散。但更多的纸片从深渊墙壁上剥离,蠕动着补充上去,手臂瞬间恢复原状,且更加粗壮,五指张开,再次抓来,这次的目标是她的腰腹。
稚子蝶借着反作用力向后翻滚,拉开些许距离。她单膝跪地,抬起头,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深渊底部那不断变幻的惨白光源,以及墙壁上无穷无尽的、流淌着暗红色污渍的病历纸。那光源似乎有脉搏,随着某种节奏明灭,每一次明灭,纸页翻动的声音就更加狂躁。
她感到腿上那片污渍在微微发烫,像是某种共鸣,也像是一个坐标,牢牢吸引着深渊里的东西。
不能留在这里。
稚子蝶的思维冰冷而清晰。她需要移动,需要找到掩体,或者……找到这“异常源”的弱点。她再次看向那深渊,目光锁定在那些翻涌的纸页上。纸是载体,上面的字迹是信息,而信息……或许可以扰乱。
她猛地撕下自己外套的一角——黑色卫衣布料。同时,她咬破了自己的指尖(这是她身上唯一容易取得且可能有效的“液体”),用渗出的血珠,在布料上快速涂抹了一个扭曲的符号——并非模仿,而是源自她混乱记忆深处某种本能的、代表“遮蔽”或“无效”的涂鸦。
纸手第三次抓来,这次是两只,从左右夹击。
稚子蝶将染血的布料团起,朝着左侧抓来的纸手奋力掷出!布料在空中展开,那个用她鲜血涂抹的扭曲符号,在惨白光芒下显得格外刺目。
纸手接触到布料的刹那,动作明显一滞。构成手掌的纸片仿佛受到了干扰,开始不协调地翻卷,甚至有几张试图去“阅读”布料上的血迹符号,动作变得混乱而迟缓。
有效!虽然只是暂时的。
稚子蝶趁机向右侧疾冲,试图绕过另一只纸手,冲出铁门范围。然而,就在她即将触及门框时——
“哗啦啦——!”
深渊底部,惨白光源剧烈膨胀,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传来!仿佛整个深渊都在吸气。稚子蝶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去,缠满绷带的双腿在地面犁出浅浅的痕迹。无数纸片从墙壁上剥离,化作一道道苍白的触须,铺天盖地地卷向她的身体。
她手指死死抠住门框边缘,锈蚀的铁皮割破了她的掌心,鲜血渗出,滴落。更多的纸片触须缠绕上来,勒紧她的手臂、腰身、脖颈,冰冷的纸张紧贴皮肤,上面疯狂的字迹仿佛要直接烙印进她的骨髓。耳边是纸张翻动的哗啦声、液体汩汩声,还有隐约的、无数人重叠的凄切哀嚎。
窒息感传来。视线开始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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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憩区内,江烬眼前的血色印记已经灼烧到几乎令他视觉暂留一片猩红。他“看”到的画面更加破碎而剧烈:摇晃逼近的苍白纸墙、勒紧的触须、滴落的鲜血、以及深渊底部那律动不休的惨白核心。
“档案室……底部……有核心!”江烬从牙缝里挤出信息,额头青筋暴起,“那些纸……受它控制!稚子蝶被困住了,正在被拖向核心!”
沈寻已经拔枪在手,另一只手按在金属门上:“具体位置能再精确吗?”
“不行……干扰太强……但,稚子蝶的血,好像对纸片有短暂的扰乱效果……”江烬忍受着脑海中的冲击,快速总结,“她的血,或者……某种‘标记’?”
沈寻眼神一凛:“够了。何清文他们应该也收到了警报。我们走,不能等。”
他猛地推开休憩区的门,浓烈的消毒水和腐败气息扑面而来。两人冲入永夜医院的惨绿长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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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时,在迷宫般的走廊另一头,何清文和简英杰也看到了手腕屏幕上代表稚子蝶的红点剧烈闪烁、位置下移,而代表曲束山的绿点正在高速向红点靠拢,但路径曲折,显然遇到了阻碍。
“病理档案室!在楼下!快!”何清文低吼,与简英杰一同撞开一道标着“安全通道”的、布满蛛网的门,冲下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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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束山此刻正站在一个十字走廊中央。
她面前的地面上,从墙壁、天花板渗出大量暗红色的粘稠液体,这些液体并非静止,而是像有生命般蜿蜒流淌,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将整个路口封锁在内的复杂符号阵图。符号扭曲,散发着令人极度不安的气息,与之前处置室里看到的类似,但更加完整、强大。
任何试图穿越阵图的举动,都可能引发未知的后果。
“碍事。”曲束山撇撇嘴,纯黑的眼里却没有丝毫犹豫。她后退几步,助跑,然后以惊人的弹跳力,直接朝着侧方的墙壁蹬踏借力,身体在空中灵活翻转,试图从阵图边缘、靠近天花板的高度直接跃过去!
然而,就在她身体凌空的瞬间,地面上的符号阵图红光一闪。
“嗡——”
一股无形的重压骤然降临,仿佛空气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曲束山感觉身体一沉,原本轻盈的动作变得滞涩。更糟糕的是,两侧墙壁上那些惨绿色的应急灯突然爆裂,碎片纷飞,取而代之的是从墙皮裂缝里涌出的、更多的暗红液体,化作数十条细长的血鞭,劈头盖脸地抽向她!
曲束山在空中强行扭转身形,牛仔短外套在猩红光影中划出凌厉的弧度。她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一副看似普通、边缘却隐隐有金属寒光的露指手套。她精准地格开或扯断了几条最致命的血鞭,但仍有几条抽打在她的手臂、肩背,留下火辣辣的疼痛和迅速渗开的湿痕。
她闷哼一声,落地时略显踉跄,但终究是冲过了那个被封锁的路口。回头瞥了一眼那重新恢复平静、却依然散发着不祥红光的阵图,她舔了舔嘴角不知是自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血迹,眼神更加兴奋而危险。
“看来,‘它’不想让人太快过去帮忙啊……”她低语一句,不再停留,朝着红色光点指示的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冲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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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病理档案室门口。
稚子蝶的手指已经因为用力而扭曲发白,铁门框边缘深深嵌进她的皮肉,鲜血顺着门框流淌,滴入下方翻涌的纸片触须中。那些触须接触到她的血,局部会出现微小的混乱,但很快就被更多涌上的纸片淹没、覆盖。吸力越来越大,纸片触须越缠越紧,她听到自己骨骼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深渊底部的白光,似乎因为她的靠近而更加兴奋地脉动。
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滑脱的刹那——
“砰!砰!”
两声枪响,撕裂了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缠绕在她脖颈和主要关节处的几股粗壮纸触须应声断裂,纸片炸开。吸力似乎也随之一滞。
稚子蝶感到身体一松,但随之而来的是失重感——她依然被部分触须缠着,朝着深渊跌落!
一条身影如同猎豹般从侧面扑出,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她尚未完全脱离门框的左手手腕。
是曲束山。她半个身子探在铁门内,手臂肌肉紧绷,纯黑色的眼睛在深渊映照的惨白光芒下亮得惊人,额角有新鲜的血迹,牛仔外套多处破损。“抓住!”她低喝,同时另一只手挥出,手套边缘寒光闪过,切断了几根试图缠上她手臂的纸须。
下方,稚子蝶抬起漆黑的眼眸,对上曲束山的视线。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情绪,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寂,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疑惑。
更多的纸触须从深渊墙壁涌出,这次的目标是曲束山。而深渊底部的白光,开始剧烈闪烁,频率越来越快,整个档案室空间都随之震动,灰尘和碎纸簌簌落下。
“何清文!简英杰!你们他妈最好快点!”曲束山咬着牙,死死拽住稚子蝶,对抗着下方重新增强的吸力和缠绕上来的纸潮,冲着通讯器(或者说,冲着可能赶来的方向)吼道,“这鬼东西要‘开饭’了!”
急促的脚步声终于从走廊另一端响起,伴随着何清文冷静却急促的指令:“英杰,准备破拆和压制!曲小姐,坚持住!”
江烬和沈寻也从另一个方向赶到,江烬眼中血色未褪,死死盯着深渊底部:“核心……就在下面!那些纸是保护层!”
深渊底部的白光,似乎感知到了更多“猎物”的到来,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无数病历纸片疯狂翻卷、组合,在光芒前形成一堵不断增厚的、布满痛苦人脸的苍白之墙。墙后,那汩汩的液体搅动声,变成了贪婪的吞咽与轰鸣。
稚子蝶悬在深渊边缘,被曲束山紧紧拉住,腿上污渍灼热,鲜血滴落。下方是翻涌的纸之地狱和贪婪的未知核心,上方是刚刚汇合、严阵以待的同伴(或许还算不上)和绝境中撕开的一线生机。
僵持,只在一瞬。
下一刻,是苍白纸墙的全面扑袭,也是人类方反击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