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子蝶的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只是沿着中间走廊一路向前。走廊两侧的墙壁逐渐发生变化——剥落的墙皮被整齐的瓷砖取代，天花板上的灯管虽然半数损坏，但剩下的那些发出稳定而苍白的冷光。

“这里是医院的核心区域。”稚子蝶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行政办公区。或者说是……研究区。”

何清文警惕地扫视四周，手中的探测器蓝光闪烁频率已经趋于平缓。“能量读数相对稳定。但‘它们’正在靠近，数量很多。”

“至少三十个。”江烬捂住耳朵，脸色苍白，“脚步声很整齐，像是……训练有素的部队。但它们的心跳韵律不对劲，太快了，而且没有变化，就像——”

“就像机械。”沈寻接话，枪口始终指向后方，“那个‘主治医生’说稚子蝶是‘特殊病例’。这意味着什么？她到底是什么？”

稚子蝶在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前停下脚步。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电子锁面板，旁边用褪色的油漆写着：“档案室 - 一级权限”。

“我在这里待过。”她伸手触摸冰冷的金属门板，指尖的血迹在门板上留下淡淡的暗红印记，“他们对我做过实验。很多实验。”

曲束山站到她身边，目光复杂。“什么实验？”

“记忆遮蔽。能力激发。血液分析。”稚子蝶的声音平淡得可怕，“还有……‘共鸣测试’。测试我的血液对核心污染物的影响。”

简英杰皱眉：“你的血能净化那些东西？”

“不完全是‘净化’。”稚子蝶转过头，漆黑的瞳孔映着走廊昏暗的光，“更像是一种……‘权限覆盖’。我的血里有什么东西，可以让这些受核心控制的造物暂时失去控制，甚至互相攻击。”

何清文迅速抓住了关键：“因为你和核心有某种联系？”

稚子蝶沉默了几秒，终于点头。“他们称我为‘原生感染者’。不是被医院的核心污染后变成怪物的人，而是……从最开始，血液里就携带着某种与核心同源的东西。”

沈寻倒抽一口冷气。“你是说，这个医院的核心，可能来源于——”

“我不知道。”稚子蝶打断他，“我的记忆不完整。他们用药物和电击抹掉了大部分。但有些东西抹不掉，比如身体的本能，比如血液的反应。”

她将手按在电子锁上。面板突然亮起红光，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身份验证中……检测到生物特征……匹配失败……警告，未授权访问……”

稚子蝶没有缩回手，反而用力将手掌按得更紧。一滴血从她掌心渗出，渗进锁板的缝隙。

“重新验证……检测到特殊生物标记……权限覆盖中……警告，此操作为高危行为……验证通过。”

金属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然后缓缓向内开启。

门后是一片黑暗。

稚子蝶率先踏入，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几秒钟后，天花板上的应急灯一盏盏亮起，照亮了这个巨大的空间。

这是一个档案室，但又不完全是。

房间中央摆放着数十排金属档案柜，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每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但大多已经模糊不清。而在房间的深处，靠近墙壁的位置，立着十几个圆柱形的玻璃培养舱。

大部分培养舱已经破损，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残留的浑浊液体和碎裂的玻璃。但还有三个保持完整。

第一个培养舱里，漂浮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被密集的气泡和沉淀物遮蔽，看不真切。

第二个培养舱是空的，但内壁上布满了抓痕，仿佛曾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拼命想要逃出来。

第三个……

稚子蝶走向第三个培养舱。

里面不是人。

而是一团不断变化形态的、半透明的胶状物质。它缓缓蠕动，时而伸展出类似肢体的突起，时而又缩成一团。在胶状物的核心位置，有一个暗红色的斑点，正随着某种韵律微微搏动。

“这是什么？”曲束山的声音里带着警惕。

“早期的‘核心’实验体。”稚子蝶的声音很轻，“或者说，失败品。它们试图在人体外培养能与核心共鸣的生物组织，但大多数都失败了。这个……算是少数‘存活’下来的。”

沈寻走到第一个培养舱前，用手擦去玻璃表面的灰尘。里面的人形渐渐清晰——

那是一个年轻女性，闭着眼睛，表情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她的身体连接着数十根导管，有些输送着淡蓝色的液体，有些则是暗红色。最诡异的是，她的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黑色纹路，像是某种电路图，又像是文字的笔画。

“她还活着吗？”简英杰问。

江烬突然捂住头，单膝跪地。“她……她在‘做梦’。很痛苦的梦。梦的内容是……是医院的结构图。她在脑海里一遍遍绘制这座医院的每一面墙、每一扇门。”

何清文迅速做出判断：“她是某种‘活体地图’？医院利用她来监控整座建筑的结构变化？”

“不止。”稚子蝶走到档案柜前，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不是纸质文件，而是一排排老式的数据存储芯片。“这里记录了所有的实验数据。包括我的。”

她取出一枚芯片，手指微微颤抖。“实验编号：ZD-07。代号：蝶。原生感染者，血液对污染源表现出异常亲和性与压制性双重特征。推测其家族有未知接触史……”

话音未落，档案室入口处的金属门突然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哐！哐！哐！”

一下比一下猛烈。

“它们到了。”沈寻立刻转身举枪，“简英杰，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出口！”

简英杰已经跑到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扇小门，但同样需要电子锁。“锁住了！需要权限！”

稚子蝶快步走向房间中央的控制台——那是一个布满灰尘的操作面板，屏幕已经碎裂，但主电源指示灯还在微弱闪烁。她将手掌按在面板中央的生物识别区。

屏幕闪烁几下，居然亮了起来。

苍白的蓝光映照着她的脸。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速度极快，普通人根本看不清。但稚子蝶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些滚动的字符，瞳孔微微收缩。

“她在读取数据。”江烬低声道，“速度太快了……这不是正常人类能做到的。”

何清文已经布置好防线：“沈寻，左翼；曲束山，保护稚子蝶；江烬，感知它们的位置和数量；简英杰，继续寻找出口或可用的武器！”

金属门已经开始变形，凸出一个个拳头状的鼓包。门缝中，细长的纸片像触手一样钻进来，在空中疯狂舞动。

“数量……超过五十。”江烬的声音有些发颤，“而且还有更多正在接近。它们形成了包围圈。”

沈寻开枪了。赤白光束击中那些纸触手，瞬间将其碳化。但更多的触手涌了进来，有些开始组合，形成更粗壮的结构。

“它们在学习！”沈寻边射击边喊，“这次组成的速度更快了！”

控制台前，稚子蝶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的画面不断切换：医院的结构图、能量流动示意图、实验日志、监控录像……

突然，她停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视频文件，时间戳是七年前。画面里，一间明亮的实验室，几个穿着防护服的研究人员围在一个培养舱前。舱内是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闭着眼睛，身上连着各种监测设备。

其中一个研究人员转过身，面对镜头，拉下了防护面罩。

那是一张稚子蝶熟悉的脸。

她自己的脸。

不过是成年版本。

“实验记录，第147次。”屏幕上的女人开口，声音冷静而专业，“ZD系列原生体第七号，代号‘蝶’，今日表现出对Ⅲ型污染源的高效压制。血液样本分析显示，其体内存在的‘反共鸣因子’浓度已达到理论安全值的三倍，但仍未出现排异反应。建议进行更深层次的基因测序，以确认这种异常抗性的来源。”

女人停顿了一下，看向培养舱中的小女孩，眼神复杂。

“此外，ZD-07开始表现出记忆复苏迹象。虽然已进行七次记忆擦除，但她仍能在梦境中回忆起部分早期接触事件。为防止信息泄露，建议提升抑制措施，或……考虑终止实验。”

视频结束。

稚子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控制台的蓝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和脸上无声滑落的泪水。

“那是……我？”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或者说，是‘曾经的我’？”

曲束山来到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稚子蝶？”

“我不是病人。”稚子蝶缓缓摇头，泪水不断滴落，“我是……研究员。或者说，曾经是。我研究的是我自己。或者说，是我的‘复制体’？”

她的逻辑开始混乱，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疯狂冲撞。

金属门终于被撞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不是纸片人，而是一个完整的人形——穿着残破的保安制服，面部扭曲，但依稀能看出曾经是人类。它的右手已经完全纸化，变成了一柄锋利的纸刃。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几个扭曲的人形涌入档案室，每一个的形态都不同，但胸口或头部都嵌着蠕动的纸团核心。

“保卫……档案……清除……入侵者……”破碎的声音从它们口中发出，汇成混乱的交响。

沈寻和何清文同时开火，光束在档案室中交织。被击中的怪物发出惨叫，但更多的涌了进来。简英杰终于找到了武器——墙角的一个储物柜里，有几把老式的电击棍和防暴盾牌。他抓起一面盾牌扔给曲束山，自己则拿起电击棍，但发现电量早已耗尽。

“这些东西没用！”他喊道。

江烬突然指向房间深处：“那里！墙后面是空的！可能有通道！”

何清文当机立断：“向那个方向移动！保持阵型！”

一行人开始向房间深处且战且退。沈寻和何清文的枪法精准，每一击都命中怪物的核心纸团，但怪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他们的能量弹药却在迅速消耗。

“还剩两个弹匣！”沈寻喊道。

“我也差不多！”何清文回应。

一只怪物突破了火力网，纸刃直刺曲束山。曲束山举盾格挡，纸刃在金属盾牌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趁机左手探出，五指上的暗红纹路再次亮起，猛地一撕——

怪物半个身子被无形的力量扯碎，纸片和黑色的粘液四溅。但更多的怪物已经围了上来。

就在此时，控制台前的稚子蝶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迷茫，不再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锐利的清明。

“我知道怎么离开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也知道了这一切的真相。”

她走向那三个培养舱，停在第三个——那个装有胶状物的舱体前。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举动。

一拳击碎了玻璃。

粘稠的液体涌出，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那团胶状物跌落在地，蠕动着，开始迅速变形。它伸出的触手不是攻击，而是……伸向那些怪物。

怪物们突然停止了攻击。

它们僵在原地，胸口的纸团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膨胀。

“你在做什么？”何清文厉声问道。

“激活‘清理协议’。”稚子蝶转身面对众人，她的手臂被玻璃划破，血液顺着指尖滴落，与地上的化学液体混合，发出诡异的滋滋声，“这个医院有两套系统。一套是核心污染形成的‘混沌系统’，另一套是早期研究人员留下的‘应急系统’。这个实验体就是应急系统的触发器之一。”

胶状物已经完全变形，现在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心脏，在规律地搏动。随着每一次搏动，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扩散开来。

被波纹触及的怪物开始崩溃。

不是被摧毁，而是……溶解。纸片化为灰烬，扭曲的人形瘫软在地，最后只剩下一滩黑色的粘液。

“应急系统会清除所有受到核心污染的生物。”稚子蝶继续说，“除了我。因为我的血液里有‘抗体’，或者说，‘钥匙’。”

江烬突然指着墙壁：“那里！通道打开了！”

果然，在房间深处的墙壁上，一道暗门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楼梯间里亮着应急灯的绿光。

“走！”何清文命令道。

一行人快速冲向暗门。身后，怪物的崩溃还在继续，胶状物的搏动越来越强，波纹的范围也越来越大。

就在他们全部进入楼梯间，暗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稚子蝶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在档案室另一端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整洁白大褂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他看起来完全正常，没有任何被污染的迹象。

他朝稚子蝶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随着暗门关闭，消失在视线中。

“那是谁？”曲束山问，她注意到了稚子蝶最后的视线。

稚子蝶没有回答。

她只是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楼梯向下延伸得很深，螺旋状下降，仿佛通往地心。应急灯的绿光让每个人的脸都显得诡异。

“我们现在去哪里？”沈寻问。

“医院的最底层。”稚子蝶说，“核心控制室。或者说……源头。”

何清文看着她：“你知道那里有什么？”

“我知道那里有什么。”稚子蝶点头，“我也知道为什么医院一定要回收我。”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众人。

“因为我不是病人，也不是实验体。我是——”

楼梯下方，突然传来了声音。

不是怪物的嘶吼，也不是纸张的摩擦。

而是音乐。

一首轻柔、舒缓，甚至可以说是优美的钢琴曲。

在永夜医院的深处，在这样的地狱里。

有人在弹钢琴。

稚子蝶的表情凝固了。

“那首曲子……”她喃喃道，“我妈妈经常弹的……”

她开始向下狂奔，不顾一切。

“稚子蝶！等等！”曲束山喊道，迅速追了上去。

其他人对视一眼，也加快脚步。

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宽阔的大厅，装修典雅，仿佛高级酒店的休息区。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真皮沙发，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喷泉在运转。

而在大厅中央，摆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背对着他们，正在弹奏。

琴声悠扬，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稚子蝶站在楼梯口，身体微微颤抖。

“妈……妈？”

钢琴声戛然而止。

女人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美丽而温柔的脸，与稚子蝶有七分相似。她微笑着，张开双臂。

“小蝶，你回来了。”

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在她身后的阴影里，无数纸张正在无声蠕动，形成一堵厚厚的、不断变化的墙。

墙上的每一张纸，都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稚子蝶。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