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走廊快速撤离，身后铁门内的低吼与纸张摩擦声渐渐微弱，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简英杰手持能量耗尽的短棍断后，电弧在棍身纹路间微弱地明灭，如同垂死的萤火。

“保持警戒，医院结构可能因核心受创发生变化。”何清文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左手仍按在腰间枪套上，右手却从战术背包侧袋抽出一支笔状仪器，前端闪烁着幽蓝的光点，似乎在探测周围的能量残留。

沈寻换上了新弹匣，枪口始终指向阴影角落：“刚才那些纸片……不只是载体。它们有学习能力，至少懂得绕过电网。”

江烬揉着刺痛的太阳穴，眼中的血色已褪去大半，但视线边缘仍残留着细微的颤动——那是过度使用能力的后遗症。“核心的‘韵律’虽然混乱，但还在重组。像某种……伤口愈合的过程。”

曲束山走在队伍中段，侧头瞥了眼身旁的稚子蝶。少女的脚步略显虚浮，染血的绷带在昏暗光线中格外刺眼。“喂，”她压低声音，“你刚才那下自残，是故意的还是本能？”

稚子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腿上被自己掐伤的位置，绷带下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痛，但那痛感中混杂着某种奇异的清醒——仿佛某种一直蒙在意识表层的薄雾被撕开了一角。

“血，”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能干扰‘它们’。”

“它们？”曲束山挑眉。

稚子蝶的眼神飘向走廊墙壁上剥落的墙皮，那些暗黄色的霉斑构成扭曲的图案。“纸张。字迹。还有……别的。”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加快了脚步。

走廊似乎比来时更长。

两侧的门牌号码出现了错乱：原本应该是“307”的病房，标牌上却刻着“7▇▇”；一扇写着“值班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堆满发黑的纱布和锈蚀的器械，但墙角却立着一面干净得反常的镜子，镜面映出众人经过的身影时，所有人都看到自己的影像慢了半拍才转头。

“空间扭曲加剧了。”简英杰的声音从队尾传来，“我的定位器显示我们在原地绕圈，但视觉上一直是直线。”

何清文停下脚步，举起那支笔状仪器。蓝光点疯狂闪烁，在前方三岔路口处聚集成一团刺目的光斑。“三条路都是能量回廊。选哪条都会把我们引向不同区域——或者陷阱。”

沈寻上前一步，从腰间取下两颗战术荧光棒，掰亮后分别扔向左右两条走廊。荧光棒滚出十几米后，光芒突然被黑暗吞噬，仿佛跌入了看不见的深渊。只有中间那条路，荧光棒的光芒正常扩散，照亮了斑驳的地砖和墙上一幅残缺的医院平面图。

“太明显了。”沈寻冷哼，“简直像是在说‘请走这边’。”

“但另外两条路的能量读数更危险。”何清文皱眉，“核心在引导我们，或者说……驱赶我们前往特定区域。”

江烬突然捂住左眼，单膝跪地，呼吸急促起来。“中……中间那条路尽头……有东西在‘呼吸’。不是核心那种混乱的韵律，是更规律的……像心跳。很多心跳。”

稚子蝶盯着中间走廊深处。她的绷带之下，那些早已愈合的旧伤开始发痒——不是生理上的痒，而是某种深层的共鸣。她无意识地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气中虚划，仿佛在描摹某种看不见的纹路。

“稚子蝶？”曲束山注意到她的异常。

“我去过那里。”稚子蝶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看向她，“不记得什么时候。但墙壁的颜色……地砖的裂纹……我知道。”

何清文与沈寻交换了一个眼神。“记忆碎片？”

“可能。”沈寻说，“也可能是个陷阱。她的血液与核心产生过共鸣，如果核心能通过某种方式影响她的认知——”

话音未落，中间走廊深处传来一声清晰的金属撞击声。

“哐当。”

像是什么沉重的门被推开。

紧接着，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缓慢、沉重，还夹杂着液体滴落的“嗒、嗒”声。声音由远及近，每一步都精确地踏在心跳的间隙上，形成令人窒息的节奏。

“戒备！”何清文瞬间举枪，赤白光束在枪口凝聚。

其他人也立刻进入战斗状态。简英杰将短棍横在胸前，残余的电弧勉强窜起；沈寻侧身靠墙，枪口锁定声音来源；曲束山将稚子蝶拉到身后，戴手套的左手五指张开，随时准备撕裂扑来的东西。

脚步声在距离他们约二十米的位置停下了。

昏暗的光线下，一个佝偻的人影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白大褂的人形——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它的头部低垂，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白大褂上满是暗褐色的污渍。最诡异的是，它的胸口处有一个碗口大的空洞，透过空洞可以看到后面斑驳的墙壁，但洞内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塞满了密密麻麻、卷曲蠕动的纸张，那些纸页上写满了字迹，正随着它的“呼吸”轻轻翻动。

“主……治……医……生……”

沙哑的声音从人影方向传来，却不是从头部，而是从胸口那些纸张摩擦产生的。声音干涩破碎，像是生锈的录音机在播放损坏的磁带。

“病患……稚子蝶……观察期……未满……不得……离院……”

它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坦的、如同被熨斗烫过的苍白皮肤。但在皮肤表面，用黑色的墨水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医师编号：零职责：监管失控病例”

何清文的瞳孔收缩。“是医院本身的‘清理机制’？还是核心创造的守卫？”

“两者都是。”江烬咬牙道，“它身上……有和核心同源的能量，但更‘有序’。它是被刻意塑造成这样的。”

人影向前迈了一步。胸口的纸张开始加速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随着翻动，那些写满字迹的纸页边缘开始变得锋利，如同无数把微小的刀片。

“归还……病患……否则……清除……”

它抬起右手。那只手的手指细长得不自然，每根手指的指尖都裂开一道口子，从中伸出长长的、由压缩纸片构成的尖刺。

沈寻率先开火。

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人影的头部。但那平坦的脸皮只是向内凹陷，随即反弹，子弹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偏转，嵌入了侧面的墙壁。纸片构成的尖刺却已如毒蛇般刺来，速度惊人！

简英杰猛地踏前，短棍横扫，残余的电弧与纸刺碰撞，爆出一串火花。纸刺被弹开，但更多尖刺从人影的双手、甚至胸口空洞中射出！

“散开！”何清文喝道，同时扣动扳机。赤白光束射向人影胸口，试图攻击那些蠕动的核心纸团。

人影不闪不避。胸口的纸张疯狂翻动，竟然在光束抵达前组成了一层致密的、层层叠叠的纸盾。光束烧穿了十几层，但更多的纸页涌上填补，最终将攻击完全抵消。

“这东西……能预判攻击？”沈寻一边换位射击，一边震惊道。

“不是预判。”江烬喘息着，眼中血色重新亮起，“是‘读取’。它胸口那些纸……在记录我们的行动模式。每攻击一次，它就学会一点！”

人影再次开口，声音多了几分诡异的流畅：“战术小队……标准配置……能量武器使用者何清文……突击手沈寻……技术支持简英杰……感知者江烬……护卫者曲束山……以及——”

它的“脸”转向被护在后方的稚子蝶。

“特殊病例……稚子蝶……深层记忆遮蔽……建议……立即回收。”

话音未落，人影突然放弃了与何清文等人的缠斗，所有纸刺调转方向，如暴雨般射向稚子蝶！

曲束山怒吼一声，左手手套骤然亮起暗红色的纹路——那不是装备自带的光效，而是她自身能力激发的征兆。她五指成爪，向前猛撕！

空气被撕裂出五道肉眼可见的扭曲轨迹，与袭来的纸刺碰撞。大部分纸刺被搅碎，但仍有几根突破了防线，直刺稚子蝶的面门。

稚子蝶没有躲。

她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越来越近的纸刺尖锋。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变得粘稠，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以及绷带之下那些旧伤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共鸣。

她看到了。

在纸刺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她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画面：

一间纯白的房间。

自己躺在冰冷的金属床上。

无数导管连接着身体。

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筒内的液体是暗红色的。

那个身影的胸口，挂着名牌。

名牌上写着——

纸刺停住了。

停在距离稚子蝶眼球不到一厘米的空中。

不是被人拦下，而是它们自己僵住了。构成纸刺的纸张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卷曲，上面的字迹迅速模糊、溶解，化作一滩滩墨色的污渍，滴落在地。

人影发出痛苦的嘶鸣，胸口的纸团疯狂抽搐。“不……不可能……你的权限……已被剥夺……为何还能……干扰指令……”

稚子蝶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轻轻点在一根僵硬的纸刺上。

“因为，”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冰冷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质感，“你们从来没有真正‘剥夺’过什么。你们只是把它藏了起来。”

她的指尖，渗出了一滴血。

暗红色的，与之前浸透绷带的血完全不同——这滴血中，似乎有极细微的金色光点在流转。

血滴落在纸刺上。

“滋——”

纸张迅速变黑、碳化，然后化为灰烬。碳化沿着纸刺蔓延，眨眼间就传到了人影的手臂、胸口。它惨叫着试图撕掉被污染的纸页，但那些纸页已经与它“长”在了一起。碳化不可逆转地扩散。

“不……不……医师……救我……救……”

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影彻底化为了一堆黑色的灰烬，瘫在地上。只有那件破烂的白大褂还保持着形状，但很快也化作飞灰。

走廊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稚子蝶。少女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那滴诡异的血珠。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漆黑的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某种冰冷、锐利、且极其危险的东西。

“稚子蝶，”何清文缓缓放下枪，声音严肃，“你刚才做了什么？”

稚子蝶沉默了几秒，抬起眼看向他。“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关于我是谁。关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她的目光扫过众人，“还有……关于永夜医院的真相。”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以及，为什么医院一定要把我‘回收’。”

走廊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了更多的脚步声。

沉重。整齐。如同军队。

还有纸张摩擦的哗啦声，成百上千，汇聚成潮水般的轰鸣。

“看来，”沈寻苦笑着重新举枪，“我们捅了马蜂窝了。”

何清文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改变计划。原路撤离已不可能。稚子蝶，带我们去你知道的地方——那个你‘去过’的地方。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才能活着离开这座鬼医院。”

稚子蝶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中间走廊深处。她的背影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莫名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跟我来。”

她迈步向前，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身后，纸张的潮声越来越近。

永夜医院的夜晚，还很漫长。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