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英杰正搬着破椅子，如同磐石般钉在何清文床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苍白的面容，仿佛要用目光将他牢牢锁在这个世界。仓库外的河风带着湿冷的腥气钻进来，何清文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因这寒意和体内绵延的痛苦而不时紧蹙。

就在这时——

【检测到编号AT-7392（何清文）生命体征濒危，规则崩溃状态持续恶化。根据‘观测者协议’第17条附例，启动紧急维生程序。】

冰冷的、毫无情绪波动的机械音，直接在何清文的意识深处，或者说，是在这个小队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简英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沈寻、曲束山、江烬、稚子蝶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惊疑不定地看向何清文，又互相交换着眼神。

“什么声音？！”

“系统？！”

“它在对队长做什么？！”

不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一股柔和的、带着淡淡辉光（并非肉眼可见，而是感知层面的“光”）的能量凭空涌现，如同有生命般包裹住何清文的身体，缓缓渗透进去。

何清文原本微弱而紊乱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稳、加深；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迅速恢复了血色，虽然仍是病后的苍白，却不再是濒死的灰败；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身体因疼痛而产生的细微抽搐也完全停止。他身上那些被老陈缝合包扎的伤口，纱布下的皮肉传来酥麻痒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结痂。更重要的是，他那因规则烙印彻底碎裂而引发的、源自生命本源的“虚损”和空洞感，也被这股温暖磅礴的力量精准地填补、稳定下来。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

【紧急维生程序完成。生命体征已稳定至安全阈值。规则崩溃状态已遏制。基础机能恢复。】

【提示：编号AT-7392（何清文），你及其所属临时小队（简英杰、沈寻、稚子蝶、曲束山、江烬）已脱离‘永夜医院’试炼场景。】

【你们当前坐标已校准：中国，北京市，东城区（根据定位修正，实际位于朝阳区交界附近）。】

【下一阶段试炼场景将于现实时间168小时后（即七天后）开启。请在此期间充分休整，恢复状态。具体场景信息将于开启前24小时通知。】

【注意：观测者协议禁止向非参与者泄露试炼相关信息，禁止在现实世界滥用试炼获得的能力（特殊授权情况除外）。违者将视情节受到相应处理。】

【祝您休整愉快。】

系统提示音消失。

仓库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外面隐约的河水声。

何清文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带着清醒的冷静，再无半分之前的涣散和濒死感。他自己似乎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看了看，手背上的擦伤已经愈合如初，只留下淡淡的粉色新肉。他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重伤带来的剧痛和虚弱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满的、精力充沛的状态，甚至比进入永夜医院之前感觉还要好，精神感知似乎也敏锐了许多。

“队长？！”沈寻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何清文撑着坐起身，动作流畅有力。他环视一圈，看到队友们惊愕、狂喜又带着深深困惑的表情，以及这肮脏破败的仓库环境。

“系统……”他开口，声音清朗稳定，只是略带久未说话的沙哑，“启动了紧急维生程序。我们……回到现实了。北京。”

“北京？！”简英杰几步跨到床边，大手不由分说地按住何清文的肩膀、胳膊，又拨开他额前的碎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你真没事了？那鬼系统有这种好心？”

“目前看来，是的。”何清文任由他检查，“它提示我们休整七天，然后进入下一个副本。”

“七天……”曲束山沉吟，“时间不算宽裕。我们现在这身打扮，还有身份问题……”

“身份？”何清文看向他。

沈寻苦笑了一下：“队长，你忘了吗？除了束山不知道她来自于哪？，我们几个……在北京都有住处。”

何清文怔了一瞬，记忆的阀门打开。是的，永夜医院那漫长而扭曲的时间感，几乎让他忘记了现实的锚点。他是何清文，是北京市刑警队的副队长，简英杰的合法配偶。简英杰是北京市公安局局长，收入不菲。沈寻是作家，稚子蝶有家族留下的宅院，江烬……似乎是个自由职业者，但也有一套小公寓。他们都有合法的身份，在北京有家。

“而且，”简英杰已经掏出了自己那个在永夜医院里几乎没用过、但一直贴身放着的防水袋，从里面拿出了手机、钱包和……两把串在一起的钥匙，还有一本暗红色的证件。“我们‘出来’的地方，离我那儿不算特别远。三环边上那个小区，你知道的。”

他说着，将其中一把钥匙和那本证件递到何清文手里。证件是两人的结婚证，照片上两人穿着白衬衫，表情一个严肃一个略显不耐烦，却盖着鲜红的印章。

这实实在在的、属于现实生活的物件，比任何系统提示都更强烈地冲击着众人的认知。他们真的回来了，回到了有身份、有住所、有社会关系的“正常”世界。虽然这个世界刚刚向他们展示了超凡的一角，但他们至少暂时有了一个安全的避风港。

“去你家。”何清文当机立断，接过钥匙和证件，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那里最安全，也最方便我们休整和准备。沈寻、稚子蝶、江烬，你们也各自回去，处理一下个人事务，检查自身状态。保持联络，注意安全，警惕任何异常。曲，你……”他看向曲束山。

“我，这副样子。”曲束山很冷静，“而且，我们需要一个集中的信息分析和准备点。简英杰那里地方够大吧？方便的话，我过去打扰几天。”他看向简英杰。

简英杰大手一挥：“没问题，客房随便住。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他巴不得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省得他担心。

“好。”何清文点头，“那就这样。沈寻、稚子蝶、江烬，你们先各自回去，确认安全后联系我们。英杰，束山，我们先走。”

他们迅速离开了废弃仓库区，避开可能的人流密集处。有了明确的目的地和恢复了大半行动力的何清文，行进速度快了许多。简英杰用手机叫了辆网约车，直接定位到自家小区。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一个闹中取静的高档住宅区。绿树成荫，楼宇间距宽阔，安保严密。简英杰刷脸进入大门，又刷卡进了单元楼，乘坐高速电梯直达顶层。

门锁是指纹加密码。简英杰按下指纹，伴随着轻响，厚重的防盗门应声而开。

一股干净、冷冽、带着淡淡木质香气的空气扑面而来。宽敞的玄关，挑高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 CBD 景观。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色调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线条利落，细节精致，处处彰显着主人的财力和品味，但也因为过于整洁和缺少生活气息而显得有些冷清。

“回家了。”简英杰侧身让何清文进去，自己紧跟其后，顺手关上门，落下内锁。他长长地、彻底地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

这里是他和何清文的家。法律承认的，他们共同拥有的空间。墙上有两人的合影（尽管不多），书房里有两人各自的专业书籍混放在一起，卧室的衣柜里挂着两人的衣物。这里是现实世界中最坚固的堡垒。

何清文站在玄关，环视着这个既熟悉又因为经历了生死而显得有些陌生的家，眼神复杂。他脱下身上那件从诊所出来后换上的、廉价的宽大外套，露出下面虽然破损但已经被系统能量修复了身体伤口的作战服内衬。

“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简英杰推着他往主卧方向走，“我去放水。曲，客卧在那边，浴室也有，你自己随意，衣柜里有新的浴袍和毛巾。”他迅速进入了“主人”模式，尽管眼圈还有些发红，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干脆。

热水冲刷掉身上的尘土、血污和疲惫，也仿佛冲淡了些许永夜医院带来的阴冷粘腻感。何清文换上舒适的家居服，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简英杰已经麻利地煮好了两杯热咖啡，也给曲束山倒了一杯水。

三人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一时无言。窗外是璀璨的城市灯火，屋内是温暖安宁的气息，与几个小时前破败诊所和废弃仓库里的亡命奔逃，恍如隔世。

“系统……”简英杰率先打破了沉默，眉头紧锁，“它到底想干什么？救了清文，又给我们时间准备下一个副本……像养蛊，还是像游戏？”

“信息不足，无法判断最终目的。”何清文端起咖啡，热气氤氲着他轮廓分明的脸，“但至少目前，它维持着我们‘参与者’的存活价值。七天时间，我们必须充分利用。”

他看向曲束山：“束山，你擅长信息整合和战术推演。我们需要尽可能搜集一切可能与‘观测者’、‘试炼场景’、‘规则’相关的信息，包括现实世界可能因此产生的异常波动。利用我们的合法身份和渠道，但要极度谨慎。”

“明白。”曲束山点头，“我会先从内部数据库和加密网络着手，也会留意老陈提到的那种‘风声’。”

“沈寻他们回去后，也会从各自的领域留意。”何清文接着说，“我们需要评估自身在永夜医院中获得的能力或变化，在现实世界是否受限，如何运用或隐藏。七天后，我们必须以最佳状态进入下一个场景。”

简英杰看着何清文沉静思考的侧脸，那熟悉的、掌控全局的冷静模样让他无比安心，却又忍不住想起他在小巷里咳血、奄奄一息的样子。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何清文放在沙发上的手。

何清文回握住他，手指温热而稳定。

“这次，”简英杰的声音很低，却带着钢铁般的决心，“我一步都不会离开你旁边。”

何清文看着他，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眸里，映着客厅温暖的灯光，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瞬。

“嗯。”他应了一声。

七天倒计时，已经开始。在这个他们熟悉的、却又暗藏未知漩涡的城市里，在他们共同拥有的家中，短暂的休整与新一轮未知的准备，交织着劫后余生的复杂心绪，悄然拉开了序幕。而这一次，他们至少不再是无根的浮萍，而是有了可以互相依靠的同伴，和一处名为“家”的坐标。

第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