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烬拖着沉重的步伐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失血、恐惧和刚才那场恶战让他的身体发出抗议，但更沉重的是精神上的负担。他知道自己带回的信息意味着什么——三天后，时代广场将变成现实与系统交织的人间地狱。

巷道的尽头是一条废弃的河道，干涸的河床上堆满垃圾，一座水泥桥横跨两岸。桥上贴满了“拆迁区域，禁止入内”的告示，但早已被人撕得破破烂烂。这是通往“老地方”的捷径，也是最后一个需要暴露在开阔地带的危险路段。

何清文在桥头停住，战术目镜扫描对岸。夜视画面里只有风吹动塑料袋的轨迹，热成像显示远处有野猫的微弱光斑。一切看起来平静得过分。

“太安静了。”江烬低声道，他的直觉在尖叫。裂缝的接触似乎在他的感知上留下了一些“印记”，对非正常的事物格外敏感。

“桥下有东西。”何清文也察觉到了异常。不是视觉或热源，而是声音的缺失。干涸的河道本该有风声穿过垃圾的呜咽，但桥洞下的那片区域，声音像是被吸走了。

“绕路？”江烬问。

“来不及了。其他路线要穿过半个村子，更容易被包抄。”何清文从装备包侧袋取出两个巴掌大的黑色圆盘，“声波诱饵，能制造持续移动的假热源和声响。我们过桥时，扔到河道上下游。不管下面是什么，希望能引开它几秒钟。”

江烬点头，接过一个圆盘，触手冰凉。这东西他见简英杰摆弄过，是曲束山用废旧零件和不知哪里搞来的“特殊频率发生器”拼凑出来的，可靠性存疑。

“我数到三。”何清文压低身体，“一、二、三！”

两人同时将圆盘奋力朝不同方向的河道扔去！圆盘落地瞬间自动吸附在垃圾堆上，顶部红灯闪烁两下，随即发出沉闷的、类似人类奔跑的脚步声，并释放出模拟37度左右的热辐射信号。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时，桥洞下的阴影活了。

那不是单一的生物，而是一大团蠕动、纠缠的黑色线状物，像是浓密到化不开的头发，又像是无数纤细的黑色蚯蚓聚合体。它没有眼睛，没有口器，但整个“身体”对着声波诱饵的方向“转”了过去，发出一种高频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无数根针在玻璃上刮擦。

“快走！”何清文低喝，率先冲上桥面。

江烬紧随其后，腿上的伤口传来撕裂痛，但他咬紧牙关。桥不长，只有二十米左右，但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桥面锈蚀的铁栏杆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

他们跑到桥中央时，桥下的异动停了。

两个声波诱饵的噪音戛然而止——不是没电，而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高频摩擦声转向了桥上。

“它上来了！”江烬回头瞥见，那团黑色线状物正沿着桥墩飞速“爬”上来，所过之处，锈蚀的金属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

何清文毫不犹豫，转身，单膝跪地，冲锋枪对准桥面与黑线怪物即将接触的位置，扣动扳机！

子弹射入那团纠缠的黑色，没有血肉飞溅，只有更尖锐的摩擦声和四处飞散的断裂黑线。但子弹的冲击似乎只是让它稍微滞缓，更多的黑线从主体中分裂出来，像触手一样沿着桥面两侧包抄过来！

江烬手中已无短杖，他咬牙，集中精神。永夜医院之后，他发现自己对“能量”的流动有种模糊的感知，甚至能进行极微弱的干涉。他看向那些蔓延最快的黑色“触手”，想象着“阻滞”、“冻结”的概念，将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精神层面的压力推了过去。

最前方的几根黑线动作明显一僵，表面甚至凝结出细微的冰霜，但瞬间就被后面涌上的同类覆盖、吞噬。江烬则感到太阳穴一阵刺痛，鼻腔一热，流下两行鲜血。这种粗暴的运用方式，反噬来得又快又狠。

但这一瞬间的阻滞，已经足够。

何清文抓住机会，将最后一枚高爆手雷拉环，延时缩短到极限，精准地抛入那团黑色线状物的核心！

“趴下！”

两人扑倒在桥面。手雷爆炸的火光撕裂黑暗，冲击波震得整座桥都在颤抖，破碎的黑线和不明粘液如雨点般四溅，落在周围发出腐蚀的嗤嗤声。

核心被炸散，剩余的黑线失去了统一的行动力，像受惊的蛇群一样四散蠕动，退回了桥下的阴影里，但并未完全消失，依旧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走！”何清文拉起江烬，头也不回地冲向对岸。

冲下桥，钻进另一片迷宫般的低矮建筑群，又拐了几个弯，确认那东西没有追来，两人才再次停下喘息。江烬扶着墙，剧烈咳嗽，抹去鼻血，脸色白得吓人。

何清文也没好到哪里去，爆炸的近距离冲击让他耳朵里嗡嗡作响，手臂被腐蚀性粘液溅到的地方传来灼痛。他迅速用清水冲洗伤口，涂上消毒凝胶。

“刚才……那是你的‘能力’？”何清文处理完伤口，看向江烬。

江烬苦笑：“算是吧。但就像用蛮力去撬精密仪器，代价不小，效果也差。”他顿了顿，“永夜医院之后，我们多少都有些变化。简英杰的感官和反应速度，曲束山对电子信息的异常亲和力……还有你，队长，你的‘存在感降低’和近乎预判的危险直觉。”

何清文没有否认。他确实感觉到，当自己刻意收敛气息、降低注意力时，周围的事物——无论是人还是那些怪物——都会更容易忽略他。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状态，像是将自己暂时从世界的“焦点”中模糊出去。

“系统在我们身上做了标记，也留下了‘礼物’。”何清文声音低沉，“这或许是实验的一部分，观察‘接种者’的适应和进化。但我们现在没时间研究这个。能活下来，能用上的，就是好能力。”

他看了看时间，距离联系简英杰已经过去三十多分钟。

“快到了。‘老地方’就在前面那栋贴满旧广告牌的三层楼后面。”

所谓的“老地方”，是一个废弃的社区棋牌室地下室。入口隐藏在棋牌室后院一堆破旧麻将桌下面，极其隐蔽。这是简英杰早年混迹市井时知道的秘密据点之一，后来被他们小组改造为备用安全屋。

何清文按照特定节奏敲击后院的一扇锈铁门，片刻后，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简英杰警惕的脸露了出来。看到是他们，简英杰明显松了口气，迅速让开身位。

“快进来！”

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被简陋地分成了几个区域。一盏充电台灯提供着主要照明，角落里堆放着食物、水和一些工具。曲束山正蹲在一台嗡嗡作响的笔记本电脑前，屏幕的光映在他紧锁的眉头上。而房间最里面的角落，稚子蝶安静地靠墙坐着。

她的状态有些奇怪。她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和短裤，裸露的小腿上缠着熟悉的绷带，左臂靠在小腹前，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左小臂上一道颜色异常的焦痕。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恐惧，也没有颤抖，平静得甚至有些不自然，与周围紧张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她不像在休息，更像是在……专注地感受或隔绝着什么。

“她一直这样？”何清文问，眉头微皱，稚子蝶的平静反而让他更觉反常。

“回来后就基本没动过，也没说话。”简英杰关好门，落下内部门栓，“问她什么，也只是偶尔简短回答一两个字，目光没什么焦点。好像……魂不在这里。”他压低了声音，“而且队长，你发现没，她回来后，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感觉，好像更重了。不是敌意，就是……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冷冰冰的。”

何清文走到曲束山旁边：“查到什么了？”

曲束山推了推眼镜，指着屏幕上一份模糊的扫描文件：“队长，你看这个。二十年前城北电子元件厂‘集体幻觉事件’的原始报告片段，保密等级很高，我是从几个已经废止的旧服务器备份碎片里挖出来的。里面提到了‘电视头’目击报告，还有……‘黑色线虫群’。”

他切换画面，出现一张手绘的潦草示意图，画着一团纠缠的线状物。“报告里说，当时有工人声称在下水道看到‘会动的头发团’，被碰到的地方会溃烂。事件最后被压下去，厂区很快拆除。但类似的模糊报告，在过去几十年里，不同城市，零星出现过。”

“这意味着，系统的‘污染’，或者它带来的‘东西’，可能早就存在了，只是以前规模小，被掩盖了。”简英杰沉声道。

“而永夜医院事件，还有江烬预见的时代广场，可能是某种‘升级’或‘大规模爆发’。”何清文总结道，心不断下沉。系统的触角，比他们想象的伸得更长、更久。

他看向江烬：“把你在裂缝里看到的一切，详细告诉曲束山，包括每一个细节，画面、声音、感觉。”

江烬点头，坐到曲束山旁边，开始描述。何清文则走到稚子蝶面前，蹲下身，放低声音：“稚子蝶，能听到吗？”

稚子蝶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她的瞳孔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幽深，目光平静地落在何清文脸上，没有惊惧，也没有波动，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物体。

“队长。”她应道，声音和她的人一样，缺乏起伏。

“你能感觉到什么吗？关于时代广场，关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何清文直截了当地问。他知道稚子蝶在永夜医院后对某些“异常”和“恶意”有着超乎寻常的感知。

稚子蝶沉默了几秒，视线似乎穿透了何清文，投向虚空。她左臂上，那道焦痕似乎微微热了一下。

“很多线。”她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像是在仔细分辨和筛选涌入脑海的信息，“乱，纠缠，指向同一个地方……时代广场。下面……有空腔。不，不是空腔，是……被填满的空。有东西在里面……沉睡，或者等待。很庞大，很……饿。”

她的描述比江烬更抽象，但指向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感。

“还有呢？比如，怎么应对？或者，它的弱点？”何清文追问。

稚子蝶缓缓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信息……太嘈杂。有低语，有计数声，有尖叫……层层叠叠。像是很多个‘频道’叠在一起广播。”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聚焦了一瞬，“计数声……在倒数。很清晰。和江烬说的时间……吻合。”

她将视线转向江烬，又移回何清文脸上：“进入场景，是唯一获取清晰信息的途径。在外面，只能听到杂音。”

她的意思很明确：要解决问题，必须亲身踏入那个即将降临的炼狱。

何清文深深看了她一眼。稚子蝶的这种绝对冷静和近乎冷酷的分析，在这种时候，反而成了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她没有陷入恐惧，而是在冷静地评估风险和必要性。

“如果我们进去，生还概率？”他问了一个残酷但必须面对的问题。

稚子蝶再次沉默，片刻后：“未知。变量太多。但停留外面，概率为零。” 她陈述的是事实，不带任何情绪渲染。

何清文站起身，走回房间中央。江烬已经大致描述完毕，曲束山正在快速记录和整理。

“稚子蝶的感知印证了江烬的预见，并且给出了更明确的警告，时代广场地下，有一个‘庞然大物’在等待场景降临，并以某种方式‘饥饿’。”何清文声音低沉，“如果场景启动，恐怕就不是简单的试炼空间了……那可能是……一场针对大量生命的献祭。”

这个词让地下室陷入短暂的死寂。

“我们现有的力量，别说阻止场景降临，就是想在降临后做点什么，都无异于螳臂当车。”曲束山颓然道。

“常规力量不可靠，甚至可能起反作用。”何清文缓缓道，“但如果我们这些‘实验品’，这些被系统标记、并获得了一些非常规能力的人，主动进入那个场景呢？”

其他三人看向他。角落里的稚子蝶，也静静地抬起眼。

“你是说，我们主动卷入时代广场事件？”江烬问。

“不是被动卷入，是主动介入。”何清文眼神锐利，“在场景覆盖现实的那一刻，或者尽可能早的时刻，我们进入核心区域。我们的目标是两个：第一，尽可能多地保护、引导普通人生存下来；第二，找到那个‘在下面等待的东西’，以及场景的‘控制节点’或‘弱点’，尝试破坏它，关闭场景，至少是阻止它扩散。”

“这太疯狂了。”简英杰倒吸一口凉气，“我们连永夜医院都差点没出来！时代广场的规模可能大十倍、百倍！怪物、规则、未知的危险……”

“所以我们才需要计划，需要情报，需要利用好这三天时间。”何清文语气斩钉截铁，“江烬，你和曲束山一起，尽可能回忆、挖掘裂缝信息和你自身变化的一切细节，寻找任何关于系统规则、场景机制、能量运作的线索。曲束山，继续深挖所有能找到的异常事件档案，特别是时代广场及其地下结构的历史资料、施工记录、都市传说，任何不寻常的记录。简，你利用你的渠道，摸清楚时代广场三天后的具体活动安排、人流预估、安保布局、地下管网图，越详细越好。同时，我们需要搞到一些‘特殊装备’。”

他看向简英杰：“我记得你认识一些处理‘非常规物品’的黑市掮客。”

简英杰点头：“有几个路子，但风险很高，而且那些东西……真假难辨，副作用不明。”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们需要任何可能增加生存率和战斗力的东西。”何清文道，“稚子蝶……你的感知是关键。尝试在这三天里，尽可能清晰化你接收到的‘杂音’，看能否分离出更多有用信息，特别是关于场景内部规则、那个‘东西’的特质、或者任何类似‘弱点’的暗示。如果感觉负荷过大，随时停下。”

稚子蝶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再次沉入她那冰冷而专注的内心世界。

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