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卫星通讯的红色指示灯在昏暗角落闪烁不定，像一颗微弱而不祥的心脏。何清文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屏幕上那份措辞极度克制、但内容足以引发最高等级戒备的报告，已经改到了第七版。

他删去了关于“献祭”和“场景扩散”最恐怖的推测，保留了“确认存在超大规模、高威胁性异常事件预兆，预计发生时间为72小时后，地点为时代广场核心区域，建议立即启动最高级别响应预案，进行非公开风险评估及必要前置干预”的核心信息。

他知道，这份报告一旦发出，引发的震动将远超永夜医院事件。上层会如何反应？是相信他们这支“实验性质”小组的判断，还是将其视为精神紧张下的夸大其词？是立刻调集力量，还是先派其他“观察员”核实？

无论哪种，时间都在流逝。

江烬靠在对面的墙边，闭目养神，但眉头紧锁，显然并未真正休息。他在脑海中反复“回放”裂缝中的记忆碎片，试图抓住更多细节。曲束山的键盘声噼啪作响，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三维建模图以及不断被标记的历史档案片段。简英杰蹲在稚子蝶身边，用一块浸湿的毛巾轻轻擦拭她的额头，低声说着什么，试图安抚她混乱的精神。

突然，曲束山低呼一声：“队长！”

何清文立刻走过去。曲束山指着屏幕上刚刚拼合出的一幅模糊的、似乎是工程蓝图和城市传说过度曝光的合成图像。

“我交叉比对了城市档案馆的原始建筑图纸、市政地下管网图、以及过去五十年里所有与时代广场及周边区域相关的‘灵异’、‘失踪’、‘集体癔症’新闻报道关键词，”曲束山语速很快，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发现一个重叠的异常点。”

他放大图像中心，那是一张古老的下水道结构剖面图，标注着“1908年修建，1942年部分封填”。

“这里，时代广场正下方大约十五米深处，有一个未被标注在现代市政地图上的空间。根据零散的旧档案和工人口述记录，最初可能是一个维多利亚时期的小型地下蓄水池或早期防空洞，后来因为‘不稳定’和‘多起施工事故’被官方封死。但民间传说里，这个地方被称为‘回音室’或‘无底洞’，据说有时能听到奇怪的声音，甚至有流浪汉声称在里面看到过‘发光的壁画’和‘通往更深处的台阶’。”

“裂缝信息里，有向下延伸的阶梯影像，很深，尽头有……巨大的心跳声。”江烬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声音沙哑地补充。

“稚子蝶说‘在下面……有东西……很大……很饿’。”简英杰回过头。

何清文盯着那个被历史尘埃掩埋的地下空间图标。如果那里就是“门”的所在地，或者说是那个“很饿的东西”的巢穴入口……

“能找到现代进入这个空间的可能途径吗？哪怕是通风口、检修井？”

曲束山摇头：“档案显示封填得非常彻底，用了大量混凝土和钢板。理论上没有已知入口。但……”他调出另一份文件，“这是三年前，地铁延长线隧道挖掘时，一次小规模‘渗水事故’的内部报告。事故地点离这个‘回音室’的推测位置很近。报告里提到，渗出的水‘温度异常低，且带有微弱硫磺气味’，处理方式是‘快速注浆加固’，没有进一步调查。”

“硫磺气味？”何清文记得，在旧厂区裂缝附近，似乎也有类似的气味，很淡，但确实存在。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曲束山没有说下去。

“假设那里是源头，或者重要节点，”何清文快速思考，“我们能在场景降临前，从外部破坏或封锁它吗？”

“风险极高。”江烬插话，“裂缝给我的感觉是，那个地方已经和‘系统’深度绑定。贸然用物理方式攻击，可能不会破坏‘门’，反而会提前引爆能量，或者……惊醒下面的东西。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如何真正‘关闭’它。”

这就像面对一个不知引线在哪、却知道威力足以毁灭城市的炸弹。

就在这时，何清文手边的卫星通讯设备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回复来了。

何清文立刻点开，只有短短几行字：

“报告已阅。风险等级评估为‘ Crimson（深红）’。授权‘黑鸢’小组全权酌情处置，目标：最大限度遏制事件影响，优先确保关键信息获取及人员安全。已启动‘帷幕’协议 Level 2，将对时代广场区域进行非公开物理及电子监控，并预备疏散通道。无法进行提前疏散，风险过高。所需非标资源清单，一小时内提交。最高指令：避免事件进入公众视野。祝好运。”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代号：“守望者”。

回复比何清文预想的要快，授权也比预想的要大。“全权酌情处置”和“最大限度遏制”，这意味着高层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并且在一定程度上相信了他们的判断，甚至默许了他们可能采取的非常规手段。但同时，“无法进行提前疏散”和“避免事件进入公众视野”也摆明了底线——不能引起社会恐慌。

而最后那句“祝好运”，在此时此刻读来，充满了沉重和无奈。

“上面怎么说？”简英杰问。

何清文将回复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帷幕’协议 Level 2……”曲束山吸了口气，“那意味着至少有两支以上的特种反应小组会在外围待命，电子干扰和物理屏蔽会覆盖周边街区，但不会进入核心区。他们只负责事后‘清理’和封锁消息。”

“也就是说，真正进到里面面对一切的，还是只有我们。”江烬总结。

“以及可能被卷进去的成千上万的普通人。”简英杰补充，脸色阴沉。

角落里的稚子蝶忽然动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种过分的平静，但眼神似乎聚焦在了空气中的某一点，左臂下意识地抚摸着那道焦痕。

“不一样……”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何清文立刻看向她：“什么不一样，稚子蝶？”

“感觉……”稚子蝶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分辨，“和我们之前遇到的‘污染’……质感不同。更……有序？或者说，目的性更强。” 她顿了顿，“它不是单纯的扩散或吞噬。它在……编织。用恐惧、混乱、还有那些线……编织一个‘地方’。”

她用词抽象，但结合江烬看到的“裂缝”和“阶梯”，以及曲束山查到的“回音室”，一种更清晰的图景浮现出来——系统（或下面的东西）正在以时代广场地下那个古老空间为锚点，有目的地“编织”一个即将覆盖现实的异常场景。

“能找到那个‘编织’的节点吗？或者，薄弱点？”何清文追问。

稚子蝶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太模糊……像隔着一层很厚的毛玻璃看火焰。只能感觉到‘火’很大，很集中，但看不清火焰中心的形状。” 她看向何清文，目光清澈而冷静，“靠近，或许能看清。”

主动靠近那个正在形成的恐怖核心？这个提议让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主动介入……”江烬喃喃道，“在场景完全成型前？”

“风险无法估量。”曲束山快速敲击键盘，调出能量模拟图，“如果那是能量汇聚的核心，靠近可能会被直接卷入，或者触发未知反应。”

“但也是唯一可能找到‘破绽’的机会。”简英杰握紧了拳头，“等它完全铺开，一切就晚了。”

何清文深吸一口气，迅速权衡。稚子蝶的感知是他们目前最直接的信息源，她提出的方式虽然极端，却可能是打破被动局面的唯一方法。高层授权给了他们行动的自由，也意味着将责任压在了他们肩上。

“我们需要计划。”何清文声音沉稳下来，“如果要在场景完全降临前靠近核心，就必须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以及应对突发状况的手段。”他看向曲束山，“重新分析所有数据，找出时代广场地下结构中最可能能量异常汇聚、又相对隐蔽的路径，比如老旧维修通道、废弃管线、甚至早期建筑留下的结构缝隙。”

“明白。”

“简，装备清单更新。”何清文快速口述，增加了高强度能量屏蔽材料、精密环境探测器以及紧急脱离装置的需求，“一小时内必须到位。”

“交给我。”简英杰立刻开始操作加密通讯器。

“江烬，你和稚子蝶一起。”何清文看向两人，“尝试建立更稳定的感知链接。江烬，你用裂缝的记忆作为参照；稚子蝶，你专注于分辨那个‘编织核心’的细节和能量流动模式。但记住，一旦感觉任何失控迹象，立刻终止！你们的意识安全是第一位的。”

江烬和稚子蝶同时点头。

“我的任务是协调外围‘帷幕’协议的接应点，并制定多套应变方案。”何清文站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或疲惫、或紧张、但都写满坚定的脸，“我们没有退路，时代广场下面那个东西也不会给我们退路。七十二小时后，要么我们揭开它的面纱，找到阻止或至少限制它的方法；要么，我们和无数人一起，成为它‘编织’场景的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斩钉截铁：“而我选择前者。”

倒计时：71小时55分。

地下的阴影在无声膨胀，而即将踏入阴影深处的人们，已经开始绘制反击的蓝图。风暴将至，他们决定成为第一批刺向风眼的箭矢。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