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束山靠回墙边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另一颗未拿出的糖块。大厅陷入一种紧绷后的短暂平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和物资整理的窸窣声。然而,这平静薄如蝉翼。
“滋滋……警、告……B3区隔离门……”头顶残破的广播忽然窜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声警报,随即彻底熄灭。几乎同时,远处——这次不是地下,而是仿佛来自他们头顶上方的通风管道深处——传来了熟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混杂着湿漉漉的拖拽声。
声音迅速由远及近,不止一处!
“它们在上面!”林锐厉声喝道,瞬间举枪对准声音最密集的通风口格栅。所有人心头一紧,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再次拉满弓弦。
哐!哐!哐!
沉重的撞击声从不同方向的金属格栅处传来,锈蚀的螺丝在剧烈震动中呻吟。尘土簌簌落下。
“守住缺口!注意交叉火力!”简英杰声音沉冷,迅速指挥队员和警员占据有利位置,枪口齐刷刷指向可能被突破的入口。伏骏生母子与其他群众一起,被他和何清文用手势紧急引导,紧紧蜷缩在一个相对坚固的金属柜体后方。霍思年司令则持枪立于稍前位置,犀利的目光扫视全场,保持着战术威慑。
“砰!”
一声巨响,左侧天花板上一个较大的通风口格栅整个脱落,重重砸在地上。紧接着,一团粘稠的、裹挟着污物的黑影从中挤出,扑向下方的两名警员!
枪声瞬间炸响!火光在昏暗的大厅里交织。腥臭的体液飞溅。
然而,真正的威胁来自另一侧。
一个相对较小的通风口,靠近大厅后方堆砌杂物的角落,格栅悄无声息地松脱了。没有庞大的黑影,只有数条滑腻、细长、如同放大的蚰蜒般的惨白肢体,以惊人的速度悄然而下,贴着墙壁和地面的阴影,迅捷无声地绕开了正面火力网,直扑向人群中最脆弱的一环——群众藏身的柜体后方!
它们的目标明确,行动诡谲。等负责侧翼掩护的队员发现时,最近的一条苍白肢体已经如鞭子般甩出,末端尖锐的骨刺直刺向正用身体护着孩子的伏骏生母亲后背!
“小心!”简英杰眼角余光瞥见,肝胆俱裂。他此刻正与正面突破的一只怪物缠斗,用枪托狠狠砸碎了其一颗复眼,腥臭液体喷了一身。来不及调转枪口,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
他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横向扑出,撞开旁边一个堆满杂物的推车,在那骨刺即将触及女人背脊的刹那,用自己的左肩和上臂硬生生挡住了这一击!
“噗嗤!”
骨刺穿透作战服,深深扎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剧痛瞬间席卷,简英杰闷哼一声,右手握着的步枪却已调转,枪口几乎顶着那条苍白肢体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短促的点射将那条肢体打断,恶心的汁液喷涌。那怪物发出一阵高频的嘶鸣,更多的肢体从阴影中弹射而出,袭向受伤的简英杰。
“简局!”第一个冲过去的不是别人,正是公安局副支队长何清文。他目眦欲裂,一边用火力压制偷袭的怪物,一边试图靠近简英杰。霍思年司令的枪口也立刻调转,精准的点射将另外几条袭来的肢体凌空打断。
集火之下,那只偷袭的怪物迅速被打成了筛子。大厅里再次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以及怪物体液特有的腐臭。
短暂的死寂后,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痛苦呻吟变得清晰。
“医疗兵!”何清文吼道,已经半跪在简英杰身侧,用随身急救包进行初步按压止血。霍思年则持枪警戒,目光冷冽地扫过天花板所有通风口。
“别管我!先确保群众安全!检查所有通风口!”简英杰咬牙,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但声音依旧带着局长的威严,右手死死按住左肩上方。他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人群,最后落在不远处。
曲束山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墙边。她全程未参与战斗,此刻正蹲在刚才被突破的那个小通风口下方,用手指抹了一点地上怪物留下的惨白色粘液,凑到鼻尖前嗅了嗅,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随即嫌弃地甩了甩手。听到何清文的喊声,她才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手,朝简英杰这边走来。
医疗兵冲过来,迅速剪开简英杰的衣袖,看到伤口时倒吸一口凉气。骨刺刺入颇深,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血涌出的速度很快。
“刺上有毒或者细菌感染……必须立刻清创,需要抗生素和抗毒血清!”医疗兵声音急促。
简英杰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依旧保持着清醒。“优先处理其他伤员……我还能撑住。”
“撑个屁。”曲束山已经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伤口,眉头微挑,“这颜色……可不是普通感染。不想变怪物点心或者发疯,就老实点。”她话是对简英杰说的,目光却瞥向医疗兵,“有针对性药剂吗?”
医疗兵摇头,脸色难看:“只有广谱抗生素和通用抗毒剂,对这种不明毒素效果未知……”
曲束山啧了一声,忽然伸手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不是放糖的那个)摸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支精致的密封注射器,贴着她才能看懂的标签。“算你运气好,欠我个人情。”她抽出一支淡蓝色的注射器,毫不犹豫地扎进简英杰完好的右臂三角肌,将药液推入。
一阵冰凉的感觉顺着血管蔓延,左肩伤口的灼痛和麻痹感似乎稍有缓解。
“这是什么?”霍思年司令持枪走近,警惕地问,何清文也投来质询的目光。
“对症的‘抑制剂’。”曲束山收起金属盒,没有过多解释,“能暂时压制他伤口里的‘活性物质’,防止扩散和恶化。但治标不治本,要想活命,得尽快找到更彻底的医疗资源,或者……源头。”
她的话信息量巨大,让霍思年、何清文和医疗兵都怔住了。简英杰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药剂的来历,只是哑声道:“谢谢。”
曲束山无所谓地摆摆手,目光再次扫过大厅里惊魂未定的人们,尤其是在伏骏生母子和其他群众身上停顿了一瞬。“秩序刚建立,头儿就倒了,可不是好兆头。”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个人听清,“简局是为大家受伤的,这条命,现在靠大家一块儿挣了。都打起精神,下一个通风口,未必还有局长为你挡。”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后怕中的人们,也悄然将简英杰的受伤转化为一种凝聚团队的契机。
简英杰在医疗兵和何清文的协助下紧急包扎,暂时止住了血,但左臂已无法用力,脸色苍白。他靠着柜体,在何清文的搀扶下站起身,右臂单手举枪,目光扫过众人:“霍司令,何支队,接下来防御和转移指挥交由你们协同负责。清点弹药,检查所有入口,这里不能久留了。”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众人看着他染血的肩膀和坚毅的眼神,慌乱的心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霍思年肃然点头,接替了全局战术指挥。何清文则红着眼眶,用力一点头,迅速组织警员执行命令。
曲束山则退回到稍暗的角落,再次抱臂而立,仿佛刚才拿出珍贵药剂的人不是她。只有她纯黑的眸子,在阴影中格外幽深,静静注视着简英杰强撑的背影,又移向那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暗走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抿了抿。
前方的黑暗,愈加浓重,仿佛张开了无形的口。团队带着伤员,带着未散的恐惧和刚刚凝聚的微薄信念,必须再次启程。而这一次,领路者的步伐,已带上了沉重的踉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