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让简英杰的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深海，耳边残留的枪声与嘶鸣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消毒水与陈旧尘埃混合的沉闷气味。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粗糙的混凝土天花板，几盏应急灯提供着惨白而不稳定的照明。身下是简陋的行军床垫，左肩传来阵阵钝痛，但那种灼热与麻痹感已减轻不少——曲束山的抑制剂起了作用。他撑着完好的右臂坐起，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某个地下避难所扩建的安全区，空间宽敞但拥挤，简易隔断划分出不同区域。他能看到蜷缩在毛毯里的老人、紧紧抱着孩子的母亲、低声啜泣的伤员……平民，几乎全是平民。仅有的几个穿着制服的身影，是挂着绷带、明显失去战斗能力的伤员，以及少数负责维持最基本秩序的文职人员。原本应该部署在此的警力与军力，不见了。
“前线吃紧，所有能拿枪的人都顶到封锁线上去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疲惫。简英杰转头，看见一个挂着拐杖、头上缠着绷带的老警察——市局后勤的老赵。“简局，你醒了？太好了……霍司令和何副支他们带走了几乎所有战斗人员，说要把怪物挡在第三道防线外。这里……暂时由我们这些老弱病残看着。”
简英杰的心沉了下去。安全区的防御如此薄弱，简直是真空地带。他立刻问道：“通讯呢？联系前线的频道！”
老赵递过来一个脏兮兮的平板电脑，屏幕闪烁：“有线内网勉强能用，但信号很差。无线……干扰太强，断断续续。”
简英杰接过平板，试图调取前线态势或联系何清文。屏幕上的图标旋转着，迟迟无法连接。他习惯性地抬手摸向耳后——通常那里会别着加密的微型通讯耳机。空的。
他的动作一顿。是了，受伤昏迷时，装备很可能被卸下集中保管或用于其他更需要通讯的战斗人员了。
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脊背。安全区太过安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和窃窃私语。而根据之前的经验，那些怪物……对生命聚集的场所有着可怕的感知力。
“呃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从安全区深处，靠近老旧通风管道的杂物堆积区传来。紧接着是物品倒塌的哗啦声，和一声被硬生生扼断的惊呼。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安全区陷入了死寂。平民们惊恐地睁大眼睛，望向声音来源的黑暗角落。
简英杰的瞳孔骤然收缩。不需要任何确认，那熟悉的、令人血液冻结的阴冷气息已经弥漫开来。怪物进来了！不止一只！它们竟然绕开了前线层层封锁，或者是从地下管网、废弃通道钻入了这个防御空虚的腹地！
“所有人！向中心灯光区集合！不要慌乱！老赵，带人组织群众，用重物堵住通往那个区域的所有路口！快！”简英杰压低声音，急速下令，同时忍着左肩的剧痛翻身下床。他目光扫过，迅速从旁边一个装备箱里抓起一把不知谁留下的92式手枪，检查弹匣——只有七发子弹。又找到一把沾着污血的警用匕首，别在腰间。
他踉跄着向出事区域快步走去，右臂单手举枪。左臂无法用力，只能用绷带勉强固定在身侧，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和晕眩。
阴影在晃动。惨白的肢体如同巨型蠕虫，从管道口、从天花板夹层、甚至从地板裂缝中悄然探出，缓慢而饥渴地蔓延。它们似乎并不急于扑杀，而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逐步收紧包围圈。至少有七八处不同的阴影在蠕动，还有更多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安全区里爆发出压抑的尖叫和哭喊。人们惊慌地向中心挤去，场面即将失控。
“闭嘴！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简英杰厉声喝道，声音因伤痛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连续向天花板开了两枪！“砰！砰！”枪声震住了混乱。
“保持安静！慢慢移动！老赵，点火！用酒精、布料，什么都行，制造光亮和隔离带！”他一边指挥，一边死死盯着最近一处阴影。一条苍白肢体突然如箭般射向一个跌倒的孩子！
简英杰来不及瞄准，凭感觉扣动扳机！“砰！”子弹擦着肢体飞过，打在墙上，碎石崩溅。虽然没击中，但枪声和火花迫使那肢体缩了一下，给孩子争取了连滚爬开的时间。
更多的肢体被枪声刺激，骤然加速！它们从各个角度弹射而来，目标明确——制造混乱的简英杰，以及人群最密集处。
简英杰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在有限的空间内艰难躲闪、反击。他利用堆放的物资作为掩体，时而开枪点射逼退近处的攻击，时而用匕首狠狠劈砍突到眼前的骨刺。左肩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再次崩裂，鲜血迅速浸透纱布，顺着手臂滴落。眩晕感一阵阵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他且战且退，试图将怪物的注意力引离人群。但怪物数量太多，行动轨迹刁钻诡异。一条肢体趁他开枪击退正面之敌时，从侧面死角悄无声息地缠向他的脚踝！
简英杰察觉时已晚，被猛地一拉，失去平衡向后摔倒。后脑重重磕在金属柜角，眼前顿时金星乱冒。与此同时，另一条末端带着尖锐口器的肢体，直刺他的胸膛！
生死一线间，简英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扭身，用右臂的手枪枪身格挡。“咔嚓！”口器撞在金属上，滑开，在他肋部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剧痛让他几乎窒息。
他躺在地上，视野模糊，能听到人群的惊呼、怪物的嘶鸣、还有自己沉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跳。手枪在刚才的撞击中脱手，不知掉在哪里。只剩下左腰侧的匕首。
完了吗？他模糊地想。何清文……霍司令……你们在哪里？安全区……
他用尽力气，再次试图摸向耳后——空的。通讯中断，孤军奋战。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他最后的意识。
不！不能倒在这里！身后是数百条毫无反抗能力的人命！
简英杰嘶吼一声，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量支撑着他，用匕首狠狠刺入地面，借力半跪起来。他抓起旁边一个掉落的金属罐头，用力砸向最近扑来的怪物，同时声嘶力竭地大喊：“来啊！杂碎！我还没死！”
这悲壮的一幕让不少惊恐的平民流下眼泪，几个还有行动能力的轻伤员也抓起手边的棍棒、工具，颤抖着想要上前。
就在这时——
“哒哒哒哒——！”
密集而熟悉的95式步枪点射声，如同天籁，从安全区主入口方向狂暴地响起！子弹精准地命中几只正在扑击的苍白肢体，打得汁液横飞，嘶鸣不断。
“简局！坚持住！”何清文目眦欲裂的吼声穿透喧嚣。他率领着一支十余人、浑身浴血、显然是从前线紧急抽身的小队，如同尖刀般冲了进来！火力全开，瞬间压制了数处怪物聚集点。
何清文一眼就看到浑身是血、半跪于地、几乎成为血人的简英杰。他眼眶瞬间红了，如同疯虎般冲过去，连续几个点射打退逼近简英杰的怪物，一把将摇摇欲坠的简英杰架住。
“简局！简英杰！看着我！”何清文的声音带着颤抖。
简英杰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何清文脸上，满是血污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他沾满鲜血和污渍的手指，依旧死死握着那把匕首。
“医护兵！快！”何清文咆哮着，一边用身体护住简英杰，一边继续向残余的怪物射击。他带来的人迅速清剿残敌，控制局面。
安全区的危机，在最后关头，被这支及时赶到的尖刀小队化解。
何清文单膝跪地，让简英杰靠在自己怀里，死死按住他肋部那可怕的伤口，感受着怀中身躯生命的迅速流失，这个铁打的汉子终于忍不住，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淌下。
“耳机……我……”简英杰气若游丝，眼神却看向何清文的耳边——那里正别着完好的通讯器。
何清文瞬间明白了。他更紧地抱住自己的局长、战友，声音哽咽而坚定：“收到了……简局，你的‘信号’，我们收到了！坚持住，我带你回家！”
远处，零星枪声渐息，安全区重新被夺回。但代价，惨重得令人窒息。而在更深的黑暗里，未知的威胁，依旧在悄然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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