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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章

临界回廊:烬火与回声-d655

简英杰在何清文的怀里失去了意识。那怀抱是战火中最后的堡垒,伴侣胸膛的温度和稳定心跳,是他沉入无边黑暗前,锚定现实的唯一坐标。当意识如同破冰船般,艰难地刺穿重重迷雾再次浮起时,最先感知到的并非视觉,而是听觉——远处隐隐传来的、规律而沉闷的炮火预备声,近处压抑的啜泣、短促的命令,还有自己喉咙里干涸欲裂的呼吸声。随后,视线才缓缓聚焦,扫过低矮的、附着斑驳水渍和尘土的天花板,一盏昏黄的应急灯投下摇曳的光晕,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意识彻底回笼的瞬间,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最先涌上的并非对自身伤痛的检视,而是对何清文安危近乎本能、撕心裂肺的担忧。他猛地想动,却牵动全身伤口,细密的锐痛与沉重的钝痛交织袭来,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发现自己正躺在群众休息区角落一张简易的行军床上,身下的薄垫粗糙却平整。身上各处伤口已被专业且仔细地包扎过,绷带洁净,缠绕的角度透着利落,药剂带来的凉意之下,是火辣辣的痛楚在持续叫嚣。这处理手法……过于细致周到了,让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何清文平日为他处理那些训练小伤时,微微蹙眉、屏息专注的侧脸,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温暖的手指总会下意识地放得极轻,仿佛他是易碎的瓷器。

这念头让心口的酸涩与牵挂几乎决堤。他咬紧牙关,用未受伤的手臂作为支点,忍着那令人眩晕的疼痛,一点一点,将自己从床铺上撑起。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在对抗无形的枷锁,肌肉因失血和疲惫而颤抖。坐起身后,视野开阔了些,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巨大地下空间的压抑: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汗水和尘土的混合气味;临时划分的区域里,挤满了或坐或卧、神情麻木或焦虑的人们;角落里堆放着成箱的补给,几个志愿者正沉默地分发着少得可怜的食物和水。

他的目光急切地逡巡,掠过一张张或陌生或面熟的脸,最终定格在不远处。江烬正背靠着斑驳的混凝土墙壁,手里机械地攥着一块压缩饼干,包装纸被捏得变了形,他却毫无所觉。他只是望着地面某处虚空,眉头锁成深刻的“川”字,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某种沉重的思虑,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千钧重压。

“江烬,”简英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如同砂纸摩擦,喉咙里满是铁锈味,“前线……怎么样?清文他……”问题只吐出一半,便因气息不继和胸腔间那股焚烧般的焦虑而戛然而止。他甚至不敢问出“是否安好”这四个字,仿佛那是某种禁忌的咒语。

那嘶哑的声音却像惊雷般劈开了江烬的凝滞。他猛地抬头,目光聚焦在简英杰脸上时,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随即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他几乎是弹起身,快步跨过来,在行军床沿小心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一种刻意强装的镇定:“你醒了!太好了。别急,听我说,前线目前暂时稳住了,刚才那一波攻击被打退了,怪物暂时没有新的集结迹象。清文队长他没事,一点皮外伤都没有,真的。”他强调着,目光紧紧锁住简英杰的眼睛,试图将那份确信传递过去,“只是防线需要他坐镇指挥,暂时……暂时还撤不下来。他让我务必守着你醒来。”

“暂时撤不下来……”简英杰喃喃重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是惊涛骇浪后勉力维持的平静水面,然而水面之下,那为仍在险境中的爱人而悬着的心,只落下一半,另一半却揪得更紧,随着远处每一次隐约的震动而震颤。他知道江烬的话里或许有安抚的成分,前线的“稳住”是何等脆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清文在那样的位置上,“没事”两个字背后,意味着怎样不间断的压力、危险和透支。

他强迫自己移开似乎要穿透墙壁、直接望向前线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视着周围,试图用其他事物分散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牵挂。目光掠过忙碌的医护兵,掠过相拥哭泣的家属,掠过墙角堆积的弹药箱……最终,在休息区另一侧较为安静的物资分发点旁,猛地顿住。

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正微微弯着腰,仔细地整理着几个半开的物资箱。她将散乱的绷带卷重新码放整齐,清点着所剩不多的瓶装水,动作有些慢,却一丝不苟。那背影——简英杰的呼吸骤然一窒——那背影太过熟悉了。略显单薄却始终挺直的肩背线条,脑后简单挽起、却因忙碌而松脱几缕碎发的发髻,甚至那件洗得发旧、却干干净净的深灰色外套……那是何姨。清文的母亲,也是他法律和情感上,毫无保留接纳了他的另一位母亲。

自从他和清文决定携手一生,何姨从未流露出半分迟疑或疏离。她的关爱是润物细无声的,是记得他爱吃的菜,是天冷时悄悄放在他们沙发上的厚毛毯,是每次通话末尾那句自然而然的“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那份源自母爱、却因他而拓展了边界的温情,早已深深织入他的生命,填补了某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言说的缺失角落。

尽管理性上明白,何姨出现在这前线后方的群众休息区,必然是出于对清文和他的双重、甚至多重牵挂(她或许是以志愿者身份,或许只是不放心前来寻找),但在此刻,在他浑身疼痛、心力交瘁、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脆弱时刻,骤然看到这位象征着“家”、“安宁”与“无条件庇护”的长辈,所有的伪装、所有属于战士的硬壳,都在瞬间土崩瓦解。喉头猛地被一股滚烫的酸涩堵住,哽得生疼,眼前也迅速模糊起来。战火中,与爱人并肩作战是融入骨血的誓言与本能;但母亲的骤然出现,却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轻易便捅破了所有强撑的坚强,露出内里那个也会害怕、也会疼痛、也渴望被庇护的孩子。

或许是母子连心,又或许是那凝望的目光太过沉重,正在整理东西的何姨背影微微一僵,停下了动作。她缓缓地、有些迟疑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有了刹那的凝滞。

何姨的脸上,刻满了连日来担忧、焦虑、劳累的深刻痕迹。眼下的阴影浓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脸色是缺乏睡眠的苍白,嘴唇因紧绷而失去了往日的血色。她看起来清瘦了许多,那件旧外套显得空荡荡的。然而,在看清简英杰确实坐起了身,目光虽然虚弱却清明地望向自己时,那双与何清文极为相似的眼眸里,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迸发出极其复杂汹涌的浪潮——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巨大如洪流般冲垮堤防的惊喜,那惊喜之后,是如释重负的虚脱感,紧接着,是无法掩饰的、铺天盖地的心疼。那心疼如此赤裸而剧烈,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水光映照得破碎不堪。

“小杰——!”一声颤抖的、带着泣音的呼喊脱口而出,不再是往日温和的“英杰”,而是更亲昵、更带着颤音的呼唤。她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扔下了手里刚拿起的矿泉水瓶,瓶子滚落在地发出闷响,她也全然不顾。步伐有些踉跄,甚至被旁边的杂物绊了一下,但她却以惊人的速度扑到了床边。

下一秒,简英杰便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用力,却又带着细微颤抖的怀抱。

这个怀抱带着独属于何姨的气息——一种干净的、混合着淡淡皂角与阳光的味道,尽管此刻这味道被硝烟和尘土侵蚀了些许,却依旧固执地存在着,如同风暴中心一小片宁静的陆地。何姨的手臂紧紧环住他,却又在碰到他包扎的伤处时,极小心地调整了力道,那是一种想要拼尽全力将他护住、却又生怕弄疼他的矛盾力量。她的手,一只轻轻环着他的肩膀,另一只在他未受伤的背脊上,一下、一下,带着母亲特有的、稳定而安抚的节奏,轻轻拍打着,仿佛在哄慰一个经历了巨大惊吓、终于回到安全港湾的孩童。她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鬓角,冰凉与温热的皮肤相触,简英杰清晰地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迅速濡湿了他的发丝——那是母亲的眼泪,无声,却饱含着太多言语无法承载的情绪:失而复得的庆幸,看到他受伤的心如刀割,对仍在前线儿子的无尽忧惧,还有在这一片混乱中,终于找到一部分“家人”实体的慰藉。

简英杰的身体先是本能地僵了一瞬。并非抗拒,而是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隔阂的温暖接纳,与他刚刚经历的冰冷残酷形成了过于强烈的对比,让他几乎有些眩晕。随即,仿佛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被轻柔地挑断,全身支撑着他的力气,都在这个怀抱里被彻底抽空、融化。他不再试图维持任何姿态,任由自己完全沉入这庇护之中,垂下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何姨瘦削却坚定的肩膀上。这个姿态,充满了全然的依赖和毫无遮掩的脆弱。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最后感知到的是爱人的胸膛;在醒来之后,在恐惧与疼痛交织的混沌中,给予他最原始、最直接慰藉的,是爱人的母亲,也早已是他认定的母亲。血缘或许定义了起源,但共同经历的点滴、毫无保留的付出与接纳,才真正塑造了“家人”的轮廓。

他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泪意的潮湿和颤音,极其缓慢地、近乎气声地,叫出了那个早已在心底重复过千万次、在此刻却承载了万钧重量的称呼:

“妈……”

这一声,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又重得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让他自己的眼眶也彻底被灼热淹没。没有前缀,没有解释,只是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音节,却包含了所有:委屈、后怕、依赖、感激,还有对“家”的无限眷恋。

何姨听到这声呼唤,环抱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瞬,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抽泣。她没有说任何安慰或询问的话,没有问“疼不疼”,没有说“没事了”。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她只是把他抱得更紧、更实了些,仿佛想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胸膛,为他隔开所有外界的风雨、硝烟和伤痛,想用自己全部的体温,去驱散他浸透骨髓的寒意、驱散那惊魂未定的恐惧,也驱散她自己心头那份对另一个儿子同样深沉如海的忧虑。

在这个短暂却仿佛凝固了时间的拥抱里,简英杰的身份是多重的:他是她疼惜关爱的“小杰”,是她儿子何清文用生命去挚爱和守护的伴侣,是这个由他们三人共同构筑的、在世俗与战火中更显珍贵的小家庭里,不可或缺、紧密相连的一部分。他们的命运,在此刻通过这个拥抱,再次牢牢系在了一起。

休息区里其他的声音——低语、呻吟、远处的闷响——都渐渐淡去,化为模糊的背景音。在这个冰冷、混乱、充斥着不确定性的临时避难所里,这个沉默无声却情感磅礴汹涌的拥抱,短暂地、奇迹般地构筑起了一个小小的、绝对安全的避风港。它由血缘与选择共同缔造的亲情守护,由跨越了传统定义的爱的纽带所加固。

简英杰靠在何姨肩头,感受着那轻柔的拍抚,混乱的心跳和呼吸慢慢趋于平缓。身体依旧疼痛,前线的危机仍未解除,清文仍处在危险之中。但这一刻的温暖与连接,像一剂强效的镇痛药,也像黑暗中点亮的一盏小灯。他知道,自己不能就此沉溺。为了清文,为了眼前这位将他紧紧拥住的母亲,为了这个拥抱所代表的所有爱与牵挂,他必须尽快汲取力量,必须让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尽快恢复。战斗还未结束,而他要守护的,比自己的生命更多。

何姨的眼泪无声地流淌,落在简英杰的发间。她同样知道,这个拥抱是奢侈的慰藉,而非结局。她的手依然轻柔地拍着,目光却越过简英杰的肩膀,仿佛要穿透厚重的水泥墙壁,望向那枪炮声隐约传来的方向。那里,有她的另一个心头肉。而此刻怀中的这个孩子,是他生命的一半,也是她生命延伸出的、同样珍贵的一半。守护好这一个,或许,就是此刻能为前线的另一个,所做的、最重要的事了。

他们就这样静静相拥着,在战争的缝隙里,偷取了一寸属于家人的、永恒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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