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心跳

心跳——

我叫钟忆棠，名字里的“棠”字是哥哥钟曦取的，他总爱揉着我的头发喊“小海棠”，说这花软乎乎的，像我。

12岁之前，我是个不怎么会说话的孩子，心脏里那颗先天不足的器官像个易碎的玻璃制品，医生反复叮嘱不能情绪波动，于是我把所有鲜活的模样都藏了起来，只在哥哥面前才肯多哼两声。钟曦是那种天生带着光的人，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篮球场上的三分球能引来全场欢呼，待人温和有礼，连隔壁班最挑剔的女生都忍不住夸他“像太阳”。可这样好的哥哥，偏偏黏着我这个阴郁又寡言的弟弟。

我们一起走在上学路上时，总会有人窃窃私语：“钟曦那么优秀，怎么会有钟忆棠这样的弟弟？”“你看他，除了脸好看点，成绩差成那样，还不爱说话，肯定很孤僻。”每当这时，钟曦总会停下脚步，把我往身后护了护，眼神冷下来：“小棠是我的弟弟，你们不要说他。”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些议论声便会戛然而止。

我知道自己不招人喜欢。成绩卡在中游，上课总因为心脏不适走神，被老师点名时只会红着脸沉默；性格孤僻到极致，除了哥哥，我几乎不跟任何人交流，连同桌递来的橡皮都只会摇摇头拒绝。可我长得好看，那种带着病态苍白的清秀，让一些女生会偷偷在走廊尽头看我，塞来写满字迹的纸条，却被我一次次原封不动地还回去——我怕自己的阴郁会染到别人身上，更怕情绪波动会让心脏承受不住。

麻烦还是找上门了。初二那年，几个经常逃课的男生把我堵在教学楼后的小巷里，他们抢走我的书包，把课本扔在泥水里，嘴里骂着“小白脸”“拖油瓶”。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紧紧攥着衣角，感觉心脏在胸腔里隐隐作痛。就在这时，钟曦冲了过来，他一把把我拉到身后，对着那几个男生吼道：“你们谁敢碰他试试！”他平时温和，发起火来却带着威慑力，那几个男生愣了愣，骂骂咧咧地走了。

钟曦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我捡回课本，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泥水，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小海棠，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一定要告诉我。”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喉咙发紧，半天只挤出两个字：“哥哥。”他笑了，揉了揉我的头发：“别怕，有我在。”

可我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14岁那年，我的心脏病突然加重，稍微走快两步就会喘不上气，夜里常常被胸口的剧痛惊醒。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语气沉重地告诉父母：“必须尽快做心脏移植手术，否则他撑不过半年。”而匹配的心脏源，迟迟没有消息。

直到有一天，医生单独找了我和父母，说钟曦的心脏与我完美匹配。那一刻，我感觉天都塌了。我发疯似的摇头，嘶吼着拒绝：“我不要！我不要哥哥的心脏！”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成绩平平，性格阴郁，还总给别人添麻烦，这样的烂命，怎么配得上哥哥那么好的心脏？他本该有光明的未来，不该为了我这个累赘放弃一切。

钟曦来劝过我很多次，他坐在病床边，握着我冰凉的手：“小海棠，能救你，哥哥很高兴。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我却猛地抽回手，背过身去：“你走，我不想见你。”我宁愿死，也不要用哥哥的命换自己的活。可父母没有阻拦，他们只是红着眼眶劝我：“小棠，这是你哥哥的心意。”

我不知道钟曦是怎么说服医生和父母的，只知道后来他告诉我，找到了一个愿意捐献心脏的志愿者，匹配度很高。他说得那么认真，眼里带着笑意，我竟傻傻地信了。手术前一天，他来看我，给我带了一束小海棠花：“小海棠，等你好了，哥哥带你去看遍所有的花海。”我点点头，心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却没注意到他眼底深藏的不舍。

手术很成功。当我从麻醉中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我要见哥哥。”父母红着眼眶，把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递给我。信纸上的字迹熟悉又温暖，是哥哥的笔迹：

“亲爱的小海棠：

哥哥知道你一直对自己不自信，总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可在哥哥心里，你是最珍贵的宝贝。能把心脏捐给你，哥哥很开心，因为这样，哥哥就能一直陪着你了。

哥哥希望你能好好活着，不要再阴郁，不要再自卑。你很好看，也很善良，值得被所有人喜欢。希望你能敞开心扉，交很多朋友，找到一个爱你的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哥哥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看着你。我的小海棠，一定要幸福啊。”

信纸被我捏得皱皱巴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我没有怪父母，他们只是尊重了哥哥的选择，可心里的难受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哥哥用他的命，换了我的活，而我这条偷来的命，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