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秦王带着郑月月去了南院。
庭院幽深寂静,草木葳蕤,晨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筛出斑驳碎影,郑月月随秦王走过抄手游廊,隐约觉得此处与其他院落不同——太过安静,也太过干净,像被时光小心封存的旧梦。
“母亲生前住在这里。”秦王在一扇月洞门前停下,声音放得很轻。
郑月月心头微动,抬眸看他,秦王侧脸映着晨光,神情是少见的柔和,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寂寥。
“那日你偷偷跑来,我动怒……是因为这里从不许旁人踏入。”他推开门,引着郑月月走进内院,“太后收养我,是因母亲与她是闺中挚友,父亲生前虽只是小官,但一家人……”他顿了顿,才续道,“很圆满。”
郑月月静静听着,目光掠过院中那架秋千,绳索已旧,木板却光洁如新,仿佛有人时常擦拭,他忽然明白,秦王那些外人眼中的冷漠与狠戾,或许只是护着心底这片柔软旧地的盔甲。
“父亲去后,一切都变了。”秦王的嗓音低沉下去,“母亲忧思成疾,没几年也随他去了,这院子……便空了。”
郑月月心口泛起细密的疼,他看见秦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骨节泛白,像在压抑某种汹涌的情绪。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秦王的袖角。
“王爷……”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此处的安宁,“都过去了。”
秦王转首看他,眸光深邃,良久,极轻地叹了口气,伸手将人揽入怀中,郑月月先是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抬手回抱住他,这个拥抱不似昨夜那般炽热急切,而是温存而珍重,带着彼此心照不宣的慰藉。
秦王下颌抵在他发顶,声音透过胸腔传来,沉稳而暖:“那……你呢?”
郑月月一怔。
“为何会成为药人?”
空气静了片刻,郑月月从他怀中稍稍退开,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苦笑。
“我母亲……是二嫁。”他望向庭院角落一丛蔷薇,目光有些空茫,“我对生父毫无印象,母亲却常提起他……想来,该是个很好的人罢。”
“后来母亲嫁给了那个奸臣,我连庶子都算不上。”他语气平静,像在说旁人的事,“嫡兄自幼体弱,不知听谁说,将我弄成药人,可救嫡子性命……我便被常年泡在药汤里了。”
秦王呼吸一滞。
“不过我活下来了。”郑月月转回头,竟还对他笑了笑,“你看,如今不是好好的?”
那笑容太轻,也太薄,像秋水上浮着的一层月光,一碰就要碎了,秦王心口闷痛,忽然想起昨夜柳一的话——“许是当初被您吓着了”。
他当时如何恐吓郑月月的?冷言厉色,句句如刀,怀疑他别有用心,警告他安分守己……如今想来,每一句都成了扎向自己的倒刺。
“那裕王说的……你母亲遗骸?”秦王声音沉了沉。
郑月月却摇了摇头:“母亲的尸身,是我亲手焚化的。”他垂下眼睫,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痛色,“这是她的遗愿,她说……干干净净地来,也要干干净净地走。”
秦王喉结滚动,良久无言,只伸手将人重新搂进怀里,力道收紧,这一次,郑月月没有挣动,反而将脸轻轻靠在他肩头,晨风拂过庭院,带着草木清气,也带着怀中人身上淡淡的药香——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挥之不去的痕迹。
“郑月月。”秦王低声唤他。
“嗯?”
“往后……”秦王顿了顿,似在斟酌字句,“在我这儿,不必怕,也不必强笑。”
郑月月眼眶倏地一热,他慌忙闭眼,将那股酸涩压回去,却止不住指尖微微颤抖,这么多年,无人同他说过这样的话。从前嫡母冷眼,嫡兄漠然,母亲无可奈何,他活成一件药引,一具容器,一颗棋子,母亲离世后更是苦不堪言,后来北疆流放又过得劳苦…从未有人将他当作一个“人”来心疼。
秦王察觉他的颤抖,掌心贴在他后背,一下一下轻抚,像安抚受惊的小动物,这个动作过于温柔,温柔得让郑月月筑起的心防寸寸瓦解,他悄悄攥住秦王衣襟,将脸更深地埋进去——那一瞬间,他竟生出一种陌生的、想要依赖的冲动。
阳光渐暖,将相拥的身影拉长,投在青石地上,叠成一道完整的影。
不知过了多久,秦王松开他,转而牵起他的手:“走吧,该用早膳了。”
郑月月任他牵着,走出月洞门时,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庭院寂寂,秋空悠悠,仿佛旧日悲欢都已沉淀为岁月静默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