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米色窗幔,在桃花心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郑朋醒来时,有片刻的恍惚,身下是过分柔软的床垫,鼻尖萦绕着干净的皂角香,而不是闸北棚户区那永远散不掉的潮湿霉味和煤烟气息,他盯着陌生的天花板,花了足足一分钟,才将昨晚的一切从梦境般的不真实感中剥离出来。
他真的住进了这栋漂亮的洋房——“我田雷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跳,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他动作麻利地起身,将昨晚换下的旧衣仔细叠好,连同那个小包袱一起收进床头柜,徐妈送来的那套换洗衣裳虽然不太合身,但料子柔软干净,是细棉布的,比他所有的衣服都好。
他轻手轻脚地下楼,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壁炉上方一座西洋座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厨房方向隐约传来声响,他循声过去,看见徐妈正在准备早餐。
“郑先生醒了?”徐妈转身看到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起得真早,少爷习惯晚起,早餐还得等一会儿,您先坐着,或者去花园里透透气?”
“我……我帮忙吧。”郑朋有些不自在地说,他习惯了手脚不停地做事,这样干站着让他心慌。
徐妈看出了他的局促,也没拒绝,递给他一把小葱:“那劳烦您帮着择一下?”
郑朋接过,默默在厨房角落的小凳子上坐下,熟练地择起葱来,厨房宽敞明亮,贴着白瓷砖,锅具锃亮,和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厨房都不同,他低着头,手指灵活地动作着,心里却想着田雷昨晚的话——“跟着我,我让你看什么,听什么,你就留什么心”。
田雷到底想让他看什么,听什么?他一个卖报的穷小子,能有什么用?
正胡思乱想着,楼梯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郑朋下意识抬头,看见田雷正走下来,他换了一身铁灰色的西装马甲,白衬衫领口随意地松着,没打领带,头发还有些湿,几缕不羁地搭在额前,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但那双眼睛望过来时,依然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少爷早。”徐妈招呼道。
田雷“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郑朋身上,看到他手里择好的、码放整齐的小葱,眉头微挑:“起这么早?睡不惯?”
郑朋连忙站起来:“没有,睡得很好。”他顿了顿,补充道,“习惯早起了。”
田雷不置可否地走到餐桌旁坐下,示意郑朋也坐,早餐是简单的西式早点,烤面包、煎蛋、培根,还有牛奶和咖啡,郑朋看着那些精致的杯碟和闪闪发亮的刀叉,有些束手无策,他偷偷观察田雷的动作,学着他的样子,拿起刀叉,动作僵硬。
田雷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抬眼看他一下,并不说话,直到郑朋因为紧张差点把叉子碰掉,他才淡淡开口:“别紧张,吃个饭而已,没人盯着你规矩,怎么自在怎么来。”
话虽如此,郑朋还是吃得小心翼翼,他注意到田雷喝咖啡不加糖,只加一点点奶,吃煎蛋只吃单面,蛋黄要流心的,这些细节,和他想象中那些呼风唤雨、粗豪霸道的大佬很不一样。
早餐后,田雷擦了擦嘴,对郑朋道:“去换身利落点的衣服,跟我出去。”
郑朋上楼换回了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虽然寒酸,但至少自在,下楼时,田雷已经站在门厅,手里把玩着一顶礼帽,看到他这身打扮,眼神动了动,却没说什么,只将帽子戴在头上:“走吧。”
车子早已等在门外,这次不是昨晚那辆,换了一辆更低调些的黑色轿车,郑朋跟着田雷上了后座。
车子没有开往繁华的商业区或娱乐场所,而是七拐八绕,开进了苏州河沿岸一片相对僻静、但建筑依旧体面的区域,最后停在了一家挂着“德兴茶楼”招牌的二层小楼前,这茶楼门面不大,装饰古朴,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下车。”田雷简短地说,率先推门进去。
茶楼里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清香和淡淡的烟草味,跑堂的显然认识田雷,立刻堆着笑迎上来:“田大少爷,您来了!老位置给您留着呢,二楼雅间‘听雨轩’。”
田雷点点头,带着郑朋径直上了二楼,雅间很安静,临窗能看见一段苏州河浑浊的河水和来往的小船,跑堂的很快奉上茶水和几碟精致的点心,然后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田雷没有动茶点,只是靠着椅背,目光投向窗外,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只是在出神,郑朋不敢打扰,也学着他的样子,尽量安静地坐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打量着这间雅室,以及窗外流淌的河水。
约莫过了一刻钟,楼下传来一些动静,似乎是来了几位客人,被引进了隔壁的雅间,起初只是些模糊的寒暄,很快,谈话声透过不算太隔音的板壁隐约传来。
“……张老板这次从汉口运来的那批桐油,可是紧俏货。”
“谁说不是呢,日本人那边催得紧,价钱好商量……就是这运输,如今关卡查得严,水路不太平啊。”
“水路不走,走陆路?那成本可就上去了。”
“我倒是有条路子,认识闸北警察局的一个科长,打点好了,从火车站走,能省不少麻烦……”
“可靠吗?别出了岔子。”
“放心,老交情了,就是‘这个数’……”声音压低了下去。
郑朋起初没太在意,只当是寻常生意人的交谈,但他渐渐听出些不寻常来——桐油是重要的战略物资,日本人急需,这些人在商量如何绕过关卡走私给日本人,还牵扯到警察局的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田雷,田雷依然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侧脸线条在朦胧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冷硬,似乎对隔壁的谈话毫无兴趣,但郑朋注意到,他放在桌沿上的手指,极轻微地、有节奏地叩击着。
他在听,而且,他带自己来这里,就是为了听这个。
郑朋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些,他屏住呼吸,集中注意力,努力捕捉着隔壁传来的每一个字眼,除了桐油,似乎还提到了棉纱、药品……都是些敏感的东西,那个“张老板”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汉口口音;另一个声音尖细些,似乎是上海本地人,提到了一个叫“老鬼”的中间人……
谈话持续了不到半小时,隔壁的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协议,声音渐渐低下去,很快传来起身告辞和开门关门的声音。
田雷这才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端起早已微凉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他看向郑朋,目光平静无波:“听出什么了?”
郑朋咽了口唾沫,将自己听到的关键信息,尽量清晰、有条理地复述了一遍:桐油走私、日本人、闸北警察局的某科长、张老板(汉口口音)、本地中间人“老鬼”、可能还涉及棉纱和药品……
他叙述的时候,田雷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茶杯,等郑朋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记性不错,耳朵也灵。”语气听不出太多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
“少爷,”郑朋忍不住问,“您……早就知道他们会来这儿谈这些?”
田雷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吧。”
回程的路上,田雷一直闭目养神,郑朋心里却翻江倒海,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踏入的,绝非仅仅是一处舒适的宅邸,而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田雷带他“看”和“听”的,是这繁华上海滩下,暗流涌动的另一面。
车子驶回法租界的洋房,下车时,田雷忽然对郑朋说:“今天听到的,看到的,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包括徐妈,都别提半个字。”
郑朋用力点头:“我明白。”
田雷看着他严肃紧张的小脸,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很快又隐去,“下午没事,自己熟悉熟悉环境,或者去书房找本书看。”他顿了顿,补充道,“二楼西头那间是我的书房,你可以进去。”
说完,他便径直进了屋,留下郑朋独自站在门廊下,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下午,郑朋在洋房里外转了转,花园打理得很精致,种着他不认识的花草,他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推开了二楼西头书房的门。
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中文的、外文的都有,还有不少地图和卷宗,书桌宽大厚重,上面摆着台灯、钢笔、烟灰缸,还有几份摊开的文件,整个房间弥漫着纸张、墨水和淡淡雪茄混合的味道,严谨,冷肃,是属于田雷的气息。
郑朋没敢乱动,只是敬畏地看着那些书脊,他识字不多,卖报时勉强认得些标题大字,此刻面对这浩瀚书海,只觉自身渺小,他抽出一本看起来最薄、封面也最朴素的线装书,是《千家诗》,他找了个角落,席地而坐,借着窗外的光线,吃力但认真地辨认着上面的字句。
阳光一点点西斜,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书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轻轻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响动,郑朋一惊,抬头看去,田雷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隐在逆光中,看不真切神情。
“看得懂?”田雷问,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郑朋脸一红,老实摇头:“很多字不认识……只能猜个大概。”
田雷没说什么,走进来,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更浅显的《幼学琼林》,放在他面前,“先看这个,有不认识的字,圈出来,明天问我,或者问徐妈,她也识字。”
郑朋捧着那本崭新的(对他而言)书,指尖微微发抖,他抬头看向田雷,逆光中,田雷的脸庞轮廓深邃,那双总是带着审视或疏离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有一闪而过的、极淡的温和。
“谢谢……少爷。”郑朋低声道,心头涌上一股陌生的暖流。
田雷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种氛围,移开了目光,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一份文件,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出去看吧,这里光线暗。”
郑朋抱着书,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小心地带上了门,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幼学琼林》,封面的触感细腻,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学的,恐怕远不止是识文断字。
而书房内,田雷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落在那扇刚刚关上的门上,停留了片刻。田雷是因为那莫名的心痛才将这小子放在身边,是对是错?
指间的雪茄缓缓燃烧,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眼底深处那抹复杂难辨的幽光,上海滩风云诡谲,他的棋局已然布下,而郑朋,这颗意外落入盘中的棋子,究竟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