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郑朋正窝在自己房间的窗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磕磕绊绊地读着《幼学琼林》,书页空白处,已经用徐妈给的铅笔歪歪扭扭地圈了不少字,有些字问过徐妈,有些他还没敢去问田雷。
楼下客厅的无线电收音机开着,声音不大,正播送着新闻,郑朋起初没在意,直到几个字眼钻进耳朵,“……据悉,闸北警察局近日破获一起物资走私案,截获桐油数十桶……涉案张姓商人及同伙已被拘捕,据信案件牵涉……”
郑朋猛地抬起头,手里的书差点滑落,桐油?闸北警察局?张姓商人?
他几乎是竖着耳朵听完那段简短的报道,心怦怦直跳,这不就是前几天在“德兴茶楼”隔壁听到的……那批货吗?这么快就出事了?报道里没提日本人,也没提警察局内部的“科长”,更没提“老鬼”,只说是“走私案”。
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放下书,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楼。
田雷正坐在客厅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摊开着一份晚报,他姿态闲适,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似乎刚沐浴过,穿着深色的丝绒睡袍,头发半干,比平日少了几分锐利,却多了种难以言喻的深沉。
无线电里已经换成了咿咿呀呀的戏曲,方才那则新闻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过后再无痕迹。
郑朋走到沙发旁,站定了,没敢靠太近。田雷从报纸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事?”
“少爷……刚才收音机里说……”郑朋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桐油走私……抓了人。”
“嗯。”田雷的反应平淡至极,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报纸上,仿佛那新闻不过是说今天天气如何,“听到了。”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反常,郑朋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那天在茶楼,田雷让自己“听”、让自己“记”,又让他“烂在肚子里”。
一个大胆的、近乎骇人的猜想,猛地撞进郑朋的脑海。
他脱口而出:“是您……?”
话问出口,他才觉得唐突,后颈一阵发凉,立刻噤声,有些无措地看着田雷。
田雷放下了报纸,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惊讶,只是用一种全新的、带着点探究和评估意味的目光,重新打量着站在面前的少年,郑朋穿着徐妈新给他置办的棉布长衫,比刚来时那身旧褂子体面多了,人也似乎稍微长了点肉,但眼神依旧是明亮清澈的,此刻那清澈里映着惊疑、了然,还有一丝……对他的畏惧?
“哦?”田雷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情绪,“你觉得是我?”
郑朋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自己可能越界了,但话已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低声道:“那天……您带我去,不只是听听而已,对吗?您……早就知道他们会出事。”
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无线电里传来的幽幽唱腔。过了好一会儿,田雷才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没什么温度。
“脑子转得倒快。”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田雷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郑朋:“怕了?”
郑朋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老实说:“有点……但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做。”郑朋抬起眼,直视着田雷,这是他住进来后,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带着疑问看向这位深不可测的“少爷”,不是为了钱?那些桐油很值钱,为了打击竞争对手?似乎又不像,是不是……是因为那些人把东西卖给日本人?
这个念头让郑朋心头一震。
田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觉得,那些人该抓吗?”
郑朋想了想,谨慎地说:“走私……是犯法的,把紧俏东西卖给日本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总归不好。”
田雷看着他,目光幽深,少年眼里有对世道的懵懂,有基本的善恶观,但也有底层求生者特有的、对“规矩”和“权力”的畏惧,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在这个地方,”田雷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法,有时候只是一张纸,有人用它牟利,有人用它害人,要想不被人当纸一样揉捏,光知道怕,光知道‘不好’,是不够的。”
他站起身,走到郑朋面前,睡袍的丝绒质地泛着暗光,带着压迫感。“你得明白,那些纸背后,是谁在写字,是谁在用力,你得学会看风向,算筹码,知道什么东西能动,什么人不能惹,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该让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恰好’消失。”
郑朋屏住呼吸,听着这些话,这些话剥开了上海滩华丽外衣的一角,露出了里面冰冷残酷的肌理,田雷不是在教他做坏人,也不是在教他做好人,他是在教他……生存,以一种更清醒、更主动,甚至更危险的方式生存。
而今天这则新闻,就是最生动的一课。
“我……”郑朋喉咙发干,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田雷似乎也没指望他立刻领悟,转身走回沙发,重新拿起酒杯,“桐油的事,到此为止,你听到的,猜到的,都忘掉。”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继续看你的书去,《幼学琼林》看完了,还有别的。”
“是,少爷。”郑朋低声应道,转身准备上楼。
“等等。”田雷叫住他。
郑朋回头。
田雷的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但已不再破烂的袖口,又移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脸上,“明天开始,上午跟我出门,下午回来,我抽空教你认字。”他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别指望我多耐心,学不会自己琢磨。”
郑朋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他想起那天书房里递过来的《幼学琼林》,想起那句“出去看吧,这里光线暗”,少爷他……是真的想让自己学点东西,不仅仅是“看”和“听”,更是要让自己“明白”,甚至……“站得更高一点”?
一种混杂着感激、敬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涌遍全身,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睛有些发亮:“谢谢少爷!我一定用心学!”
看着他突然亮起来的眼神和掩饰不住的雀跃,田雷心里那处莫名柔软、又时常刺痛的地方,似乎又被轻轻触动了,他挥挥手,示意郑朋可以走了,自己则重新靠回沙发,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让这小子读书明理,究竟是护他,还是将他更深地拉入这潭浑水?田雷自己也无法给出确切答案,他只是遵从了内心深处那个模糊却强烈的冲动——他想给这只偶然飞入他生命、眼神干净又带着倔强的小雀一双更坚硬的翅膀,至少,在他目力所及的范围内,让他少受些风雨摧折。
至于这翅膀将来会飞向何方,是否会背离他的期望……田雷饮尽杯中残酒,辛辣过后,唯余一片复杂的涩然,“棋局已动,落子无悔”,至少此刻,他看着那少年上楼时略显轻快的背影,心头那挥之不去的阴霾与空洞,似乎被这微弱却真实的光亮,稍稍驱散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