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芷涵的工作室像个被晨光吻过的玻璃盒子。
巨大的落地窗前，摊着一张半开的建筑蓝图，铅笔勾勒的线条凌厉又流畅，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
她正用比例尺测量中庭的弧度，指尖划过纸面时，带起细碎的尘埃，在阳光下跳舞。
“江总，祁氏那边的人到了。”助理轻声敲门。
江芷涵抬头，看到祁翊江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个黑色文件夹，和上次在画廊见到的样子不同，此刻的他周身带着一种沉稳的气场，和工作室的专业氛围莫名契合。
“祁总。”江芷涵放下比例尺，伸手示意，“请坐。”
两人的合作源于一个地标性音乐厅项目。
祁氏集团是主要投资方，而江芷涵的工作室中标了建筑设计方案，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讨论细节。
祁翊江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的不仅是项目资料，还有几张手写的笔记，字迹清隽有力，标注着音乐厅声学设计的关键数据。
“我看了你的初步方案，中庭的玻璃穹顶很有想法，但声学反射可能会有问题。”
他指尖落在蓝图的穹顶位置：“这里的弧度如果再增加3度，配合双层中空玻璃，能减少30%的回声干扰。”
江芷涵微怔。
这个细节她确实还在犹豫，没想到他一眼就看了出来。
她拿出计算器快速演算，屏幕上的数字印证了他的说法。“祁总对声学也有研究？”
“略懂。”祁翊江的语气平淡，却拿起笔在蓝图边缘画了个简易的声波反射图，“以前做过乐器声学分析，原理相通。”
他的笔尖在纸上滑动，线条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和江芷涵的设计线条竟有种奇妙的呼应。
阳光透过穹顶的玻璃，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在为这场专业的碰撞伴奏。
***讨论到材料选择时，两人难得有了分歧。
“钛合金的承重性更好，但成本过高。”江芷涵指着材料清单，“我觉得高强度铝合金更合适，性价比更高。”
“但铝合金的共振频率和玻璃不匹配，会影响音质。”祁翊江拿出一份检测报告，“这是我让实验室做的材料声学测试，钛合金的声波吸收率比铝合金高17%。”
江芷涵看着报告上的数据，眉头微蹙：“可预算……”
“预算不是问题。”祁翊江打断她，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这个项目要做就做到极致，不能在关键材料上妥协。”他顿了顿，忽然补充，“就像你说的，‘让光落在最值得的地方’，声音也一样。”
江芷涵抬眼望进他的眼睛，那里没有商人的算计，只有对“极致”的执着，像她对光影的追求一样纯粹。她忽然笑了：“好，听祁总的。”
这是她第一次在工作中对别人让步，却没有丝毫勉强。助理在一旁看着，悄悄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这两位气场强大的人会争执不下，没想到竟是这样心照不宣的默契。
***中午在工作室的简餐厅吃饭时，祁翊江看着江芷涵餐盘里几乎没动的沙拉，忽然开口：“你平时都吃这个？”
“嗯，方便。”江芷涵正低头看手机，是裴衍发来的新材料样品照片，“裴先生说他们新研发的透光混凝土，可能适合音乐厅的墙面。”
祁翊江的目光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淡淡道：“透光混凝土的声学性能不稳定，我试过。”
江芷涵抬头：“你也关注过？”
“去年做过相关实验。”祁翊江叫来服务员，“再加一份黑松露意面，要七分熟。”
“我不用……”
“工作消耗大，需要碳水。”他语气不容置疑，像在讨论项目参数，“就当是……感谢你刚才的让步。”
意面端上来时，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江芷涵看着盘子里卧着的溏心蛋，忽然想起沈林翊说的“祁先生其实很细心”。她拿起叉子，轻轻戳破蛋黄，橙黄色的蛋液流出来，裹着劲道的面条，竟比她吃过的任何一家米其林都合胃口。
“味道不错。”她真心称赞。
祁翊江看着她嘴角沾着的一点蛋液，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递过去一张纸巾，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嘴角有东西。”
江芷涵接过纸巾擦嘴时，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指尖，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餐厅里的背景音乐恰好响起一段钢琴曲，是《流浪者之歌》的片段，旋律缠绵又带着锋芒。
***下午去施工现场考察时，天空忽然飘起细雨。
祁翊江撑开伞，很自然地举到江芷涵头顶。伞面不大，两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靠在一起，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江芷涵看着脚下泥泞的土地，忽然想起他在画廊说的“看不见的光更真”，此刻的雨丝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倒比阳光明媚时更让人安心。
“这边的地基要加固，”江芷涵指着一处低洼地，“雨季容易积水，会影响建筑的稳定性。”
“已经安排了排水系统，”祁翊江的声音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清晰，“用的是德国的虹吸技术，排水速度比传统系统快两倍。”
他总能想到她没说出口的顾虑，像在她的设计图上，提前补全了所有留白。江芷涵忽然觉得，和这样的人合作，是件很省心的事——不需要过多解释，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的意思。
***离开工地时，祁翊江的车陷进了泥里。司机急得满头大汗，他却异常平静，拿出手机叫救援，然后对江芷涵说：“看来要等一会儿了。”
两人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雨丝打湿了江芷涵的发梢。祁翊江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别感冒了，后续还有很多细节要讨论。”
江芷涵想说“不用”，却被他的眼神制止。外套很大，几乎能把她整个人裹住，隔绝了雨丝的凉意。她看着他只穿着衬衫的背影，忽然想起苏婉琳拉琴时，沈林翊为她披衣服的样子，原来再冷静克制的人，也有这样不经意的温柔。
“祁总好像对谁都这么……周到。”她轻声说。
“不是。”祁翊江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雨丝冲走，“只对……觉得值得的人。”
江芷涵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雨幕里，他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像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透着藏不住的认真。她忽然移开视线，看向远处驶来的救援车，脸颊微微发烫。
***救援车把祁翊江的车拖走时，天已经放晴了。
祁翊江送江芷涵回工作室，下车前，他拿出一个小小的音乐盒递给她——是用钛合金做的，形状像个迷你音乐厅，打开盖子，会响起《流浪者之歌》的片段，音色纯净得像山谷里的回声。
“这是……”
“用我们选定的钛合金边角料做的，”祁翊江的耳尖微微泛红，“算是……合作纪念。”
江芷涵接过音乐盒，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她忽然想起江芷嫣说的“祁先生其实很会送礼物”，原来不假。
“谢谢。”她轻声说。
祁翊江看着她手里的音乐盒，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没说话。车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他听过的最动人的旋律。
***回到工作室，江芷涵把音乐盒放在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助理进来送文件时，好奇地多看了两眼：“江总，这个音乐盒真好看，是祁总送的？”
“嗯。”江芷涵打开音乐盒，听着里面流淌出的旋律，忽然觉得这个项目或许会比她想象中更有意义。
她拿起手机，给祁翊江发消息：【音乐盒很好听，谢谢。】
祁翊江很快回复，只有一个字：【听。】
江芷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不止要听音乐盒的声音，还要听未来音乐厅里，那些被精心呵护的、纯粹的声音。
夕阳透过玻璃穹顶，把工作室染成温暖的金色。蓝图上的线条在光影里仿佛活了过来，像在预示着一个即将诞生的奇迹。而那些藏在专业碰撞下的微妙情愫，就像音乐厅里的回声，看似无形，却早已在彼此心里，刻下了清晰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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