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猛地顿住,脊背瞬间绷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风卷着窗沿的霜气又钻进来几分,课本纸页簌簌响了两声,衬得这课堂里的安静愈发清晰。陈默的指尖还停留在铁盒子冰凉的边缘,没敢动,耳尖却莫名捕捉到身侧那道轻浅又急促的呼吸,像春日里刚融的溪流,细碎地撞在心头,让他原本沉郁的心底,莫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他没转头,目光依旧落在习题册的墨点上,可注意力却全然不受控制地偏向身侧,连桌缝间那点极其微弱的触感,都清晰地传了过来——是两样东西,一软一硬,隔着薄薄的布料蹭过他的桌沿,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轻轻停在了两桌交界的地方。
陈默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下颌线绷得冷硬,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肚里微微蜷起,心底的烦躁与慌乱又搅在了一起。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这教室里,敢这般靠近他的,唯有身侧那个总用灼热目光追着他的苏情。他下意识想躲开,想装作未曾察觉,可那点落在桌缝的东西,像有千斤重,扯着他的心神,让他弯腰的动作迟迟无法继续。
身侧的苏情早已攥紧了衣角,掌心沁出的薄汗濡湿了卷笔刀的塑料外壳,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方才趁着老师转身,她鼓足了毕生勇气,才把橡皮和卷笔刀轻轻推过去,推出去的瞬间,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耳尖烧得滚烫,连脸颊都泛着深粉,死死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公式,余光却寸步不离地锁在那两样小东西上,生怕他会毫不犹豫地推回来,更怕他会转头,用那双冷沉沉的眼睛看她。
她的手指紧紧抠着课本边缘,纸张被捏得发皱,心底的忐忑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反复几次,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动静大了些,便会打破这微妙的平衡。
陈默僵坐了许久,课堂上的粉笔灰簌簌落在肩头,他却浑然不觉。桌缝间的东西安安静静躺着,白色橡皮的边角微微露在外面,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与他那把旧钝的小刀截然不同。他心底的沉郁渐渐散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情绪,说不清是诧异,还是别的什么,只是那点原本溃了一角的冷静,竟慢慢回笼了几分。
终于,趁着老师低头翻教案的空档,他缓缓直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指尖不动声色地往桌缝间探去,先触到了那块橡皮,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橡胶香,与他常年用的那块发黑发硬的旧橡皮截然不同;再往旁一点,便是那把小巧的卷笔刀,金属外壳带着微凉的触感,边缘打磨得光滑,一看便是新的。
他的指尖顿了顿,终究是轻轻勾过那两样东西,飞快地拢到自己的桌肚里,动作快得像怕被人撞见。掌心握着一软一硬两件东西,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开来,竟奇异地熨帖了心底那点残留的烦躁。他悄悄抬眼,用余光飞快扫了身侧一眼,恰好撞见苏情慌乱低下头的模样,耳尖的绯红还未褪去,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像熟透了的桃子,透着几分娇憨的窘迫。
陈默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抿紧了唇,眼底的沉郁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他没再去摸爷爷留下的旧小刀,而是将那把崭新的卷笔刀握在掌心,缓缓旋开笔杆,将断芯的铅笔放了进去。
卷笔刀转动的声音极轻,沙沙的,在安静的课堂里却格外清晰。苏情听见那声音,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些,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的忐忑尽数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欢喜,像春日里悄然绽放的花苞,藏都藏不住。
风又吹过窗沿,玻璃上的霜花彻底化开了,阳光透过窗缝钻进来,落在习题册的墨点上,将那团晕开的墨迹,晕染成了温柔的浅灰色。陈默削好铅笔,笔尖落在纸上,落笔的瞬间,竟比往日少了几分滞涩,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连那道复杂的函数题,仿佛都变得容易了些。
他低头写字,眉眼依旧清冷,只是握着铅笔的手,力道轻了许多,指尖摩挲着崭新的笔芯,心底那片长久以来的寒凉,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悄悄焐热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