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里的暖意，顺着衣摆钻进心底，竟比冬日的暖阳，还要让人觉得安稳。
陈默脚步放得更缓，冬日暮色压得低，街边枯树桠枝映着浅淡天光，风卷着细碎寒意扑来，却吹不散掌心残留的卷笔刀余温。他抬手摸了摸书包侧袋，笔袋棱角隔着布料硌着掌心，想起那枚雪白的橡皮，想起苏情慌乱垂眸时泛红的耳尖，向来冷硬的眉眼，竟不自觉松了几分，连脚步都染了点不曾有过的拖沓。往日里归家的路不过半盏茶功夫，今日却走得格外久，脑子里反复晃着课堂上那沙沙的卷笔声，晃着两人视线相撞时她瞬间绷紧的肩线，心底那点扎了根的异样，像发了芽的小芽，悄悄往上冒。
到家时院门虚掩，爷爷坐在堂屋门槛上择菜，昏黄灯光落在他花白发顶，见他回来便抬眼笑：“今日怎的晚了？”陈默嗯了一声，低头换鞋，目光扫过墙角那张旧木桌，桌上摆着他用了多年的铁盒子，盒盖敞开，那把旧小刀静静躺在里面，刀刃上的旧痕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往日里他放学归来总爱先坐在桌前削两支铅笔，今日却径直转身进了屋，将书包放在书桌一角，拉开笔袋，把那把小巧的卷笔刀和白橡皮轻轻拿出来。
卷笔刀外壳光洁，握在掌心大小正好，橡皮还带着淡淡的新香，与他那块发黑发硬的旧橡皮判若两样。陈默指尖反复摩挲着卷笔刀边缘，脑海里忽然闪过苏情偷偷推东西过来的模样，那般小心翼翼，连呼吸都似带着怯意，他忽然想起前几日课间，见她蹲在操场边喂流浪猫，眉眼弯着，笑意浅淡，和对着自己时的局促判若两人，心底竟莫名漾开点软意。他向来独来独往，旁人的示好要么漠视要么推开，唯独对苏情这两次不动声色的接济，竟生不出半分反感，反倒觉得那点暖意，顺着笔杆橡皮，悄悄渗进了心底凉处。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霜气比往日更重，陈默收拾书包时，特意将那枚白橡皮擦得干干净净，卷笔刀也细细拂过灰尘，一并放进笔袋。出门时撞见爷爷拿着铁盒子站在门口，笑着问他要不要带小刀，他摇头，声音比往日温和些：“不用了，有新的。”爷爷挑眉打量他两眼，没多问，只笑着挥挥手让他赶路，陈默转身时，听见爷爷低笑了一声，似是看穿了什么，他耳尖微热，脚步匆匆往前赶。
到教室时苏情已经到了，正低头整理课本，晨光透过窗落在她发顶，染出一层浅金，指尖正捏着课本边角轻轻摩挲。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见是陈默，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欢喜，随即又慌忙低下头，耳尖瞬间泛红，握着课本的手不自觉收紧。陈默走到座位旁落座，桌椅轻响，两人之间依旧隔着半臂距离，可晨光落在桌缝间，却比往日更暖了些。
陈默坐下后没立刻翻书，指尖在笔袋上顿了顿，终究是没说话，只缓缓拿出课本。苏情偷偷用余光瞟他，见他神色如常，只是握着笔的手，依旧是昨日那支削好的铅笔，心底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压着浅浅的笑，提笔在课本上写注释，字迹比往日更娟秀几分。
数学课上老师布置随堂练习，陈默落笔飞快，偶尔写错字，便拿起那枚白橡皮轻轻擦拭，动作轻柔，生怕蹭坏了纸面。苏情写着题，余光瞥见他用着自己给的橡皮，心底甜丝丝的，连算错了两道题都没察觉，直到老师走近才慌忙改正，鼻尖沁出细汗，却忍不住偷偷笑。
课间陈默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耳边是同学的说笑打闹声，忽然听见桌沿传来极轻的响动，他睫毛微颤，却没睁眼。只觉指尖被轻轻碰了一下，一枚小小的水果糖滚到了他手边，糖纸泛着浅粉的光，还带着淡淡的甜香。他猛地睁眼，转头时恰好看见苏情飞快缩回手，埋着头假装看书，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泛着粉。
陈默望着那枚水果糖，又看向她紧绷的侧脸，指尖轻轻碰了碰糖纸，凉意裹着甜香钻进指尖。他没说话，也没把糖推回去，只是默默将糖放进了笔袋，转头时，恰好撞见苏情偷偷望过来的目光，两人视线相撞，这一次，陈默没先移开眼，眼底的清冷淡了些，竟藏着点不易察的柔和。
苏情心头一跳，像揣了只乱撞的小兔，慌忙低下头，却忍不住弯起嘴角，心底的欢喜快要溢出来。
窗外霜风渐歇，晨光穿过窗棂，落在两人桌间的习题册上，将那两行挨得极近的字迹，映得格外清晰。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