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好像比来时，轻快了一点。
这句话落在晚风里，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小石子，在陈默心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回家的路上，香樟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还能摸到便签残留的褶皱感，苏情那句“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像带着温度的糖，化在心里，甜丝丝的，又有点发酸。
走到家门口，他抬头看了眼窗户，暖黄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奶奶应该又在等他。推开门，果然闻到了小米粥的香味，爷爷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动静，抬了抬头：“回来了？”陈默“嗯”了一声，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奶奶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今天怎么回来晚了？是不是跟同学玩了？”陈默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接过粥，坐在餐桌旁慢慢喝着。
粥是温的，暖了胃，却暖不透心里那块冷冰冰的地方。
那几天，陈默还是老样子，上课的时候盯着黑板，下课的时候趴在桌子上，苏情凑过来念叨分享会的提纲，他就听着，偶尔点点头。只是晚上躺在床上，他总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家里的灯很亮，爸爸妈妈牵着他的手去公园，他骑在爸爸的肩膀上，风从耳边吹过，妈妈在旁边笑，声音软软的。后来，那盏灯灭了，再也没亮过。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读书分享会准时开始。课桌被拉到教室两边，中间的空地上放了一把椅子，算是临时的讲台。班长站在前面念名单，声音有点激动，苏情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提纲，指尖都泛白了。陈默的手放在桌肚里，攥着那本《城南旧事》，书皮被他摸得发烫，扉页上奶奶写的名字，被磨得有点模糊。
前面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上台，有人讲得眉飞色舞，有人说得声情并茂，教室里时不时响起掌声。苏情上去的时候，陈默抬起了头。她站在讲台上，有点紧张，手攥着衣角，说起秀贞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声音带着点哽咽：“我觉得秀贞好可怜啊，她只是太想小桂子了……”陈默看着她，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
轮到陈默的时候，教室里忽然静了下来。
班长念出他的名字，全班同学都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看向他。苏情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嘴角弯得老高。陈默慢吞吞地站起来，脚步很轻，走到讲台上。他没拿书，也没带提纲，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灯光落在他的头顶，投下一小片阴影，把他的脸藏在里面。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他会说话吗？”“他不是从来都不吭声的吗？”
苏情赶紧坐直了身子，用眼神瞪了那些说话的人一眼，教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陈默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却又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分享的，是《惠安馆》。”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指甲嵌进掌心，有点疼。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一出，教室里更静了，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见。
“我小时候，有爸爸妈妈。”陈默的声音还是很轻，却带着一点颤抖，“他们会带我去买糖葫芦，会陪我看动画片，会抱着我讲故事。那时候我话很多，每天都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天空是淡淡的蓝色，像他小时候画过的画。
“后来，他们出了车祸。”
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苏情的眼睛一下子红了，手里的提纲攥得更紧了。
“那天是下雨天，妈妈说要去外婆家，让我乖乖在家等爷爷奶奶来。我等了很久，等到天黑，等到雨停，等来的是警察叔叔。”陈默的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说，爸爸妈妈再也回不来了。”
他停了停，没人催他，教室里只有他的声音，还有几声压抑的抽泣。
“从那以后，我就不爱说话了。”陈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觉得说话没什么意思，没人会像爸爸妈妈那样，认真听我讲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爷爷奶奶对我很好，他们什么都依我，可他们不是爸爸妈妈。”
“我开始一个人待着，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发呆。别人叫我玩，我不去，别人跟我说话，我也懒得理。他们都说我孤僻，说我是闷葫芦，我无所谓。”
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了一点，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看到了《城南旧事》。看到秀贞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妈妈。妈妈也很温柔，像秀贞一样。”陈默的眼睛有点红，却没有眼泪掉下来，“我总觉得，不说话，就不会失去什么。不跟人亲近，就不会难过。”
“我把自己关起来，关了好多年。”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苏情的脸上。她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正用手背偷偷擦着，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水。
“直到前几天，我的同桌跟我说，秀贞很温柔，英子的眼睛很亮。”陈默的声音软了一点，“她还跟我分享橘猫的事，跟我一起走放学的路。她的手很暖，拉着我的时候，我好像觉得，心里那块冰，有点化了。”
他看着全班同学，看着那些泛红的眼眶，看着那些带着心疼的目光，忽然觉得，说出来，好像也没那么难。
“我以前觉得，分享故事是一件很麻烦的事。”陈默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点释然，“现在我觉得，有些事，说出来，可能会好受一点。”
他说完了，站在讲台上，低着头，没鞠躬，也没说谢谢。
教室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班长第一个鼓起了掌，掌声很响，带着点哽咽。接着，掌声越来越大，苏情拍得最用力，手掌都红了，眼泪掉得更凶了。
陈默慢吞吞地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他刚坐下，苏情就凑过来，递给他一张纸巾，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很轻：“陈默，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说出来。”
陈默接过纸巾，攥在手里，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看着窗外，阳光正好，落在香樟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分享会结束后，大家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和苏情。苏情坐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陪着他。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那本《城南旧事》上，暖融融的。
陈默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冷冰冰的地方，好像真的，暖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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