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冷冰冰的地方，好像真的，暖了一点。
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城南旧事》上，扉页奶奶写的名字，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以前他总爱把这本书藏在书包最里面，像是藏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今天却大大方方地放在桌上，书皮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苏情坐在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胳膊，她没哭了，只是眼睛还红红的，像只刚睡醒的小兔子。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夕阳的光从窗户斜斜溜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长长的金毯子。
“我以前也不敢上台说话。”苏情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鼻音，“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老师让我朗诵课文，我站在讲台上，腿抖得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还是哭着跑下去的。”
陈默侧过头看她，这是第一次，他主动去看苏情的脸。她的睫毛很长，上面还沾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珠，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他没说话，只是听着，像以前听她念叨分享会提纲那样。
“后来我妈就每天陪我练习，对着镜子读课文，读报纸，连广告都读。”苏情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慢慢就好了，不过每次上台前，我还是会紧张，就像今天，你看我手心，全是汗。”
她伸出手，摊开掌心给陈默看，皮肤白白的，掌纹里确实有点湿漉漉的痕迹。陈默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两秒，又很快移开，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他的手有点凉，刚才攥着纸巾，现在指尖还留着一点软软的触感。
两人又没说话了，却不像以前那样尴尬。安静像一层薄薄的纱，轻轻罩在教室里，舒服得让人不想打破。陈默忽然想起放学路上，苏情拉着他的手，她的手心很暖，像揣着一个小太阳，把他的手也焐热了。那时候他没觉得别扭，反而有点安心，好像走再长的路，也不会觉得累。
“你讲得很好。”苏情又说，这次她转过头，直直看着陈默的眼睛，“真的，比我讲得好。”
陈默的睫毛颤了颤，心里那块刚暖起来的地方，好像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有点痒。他抿了抿嘴唇，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轻轻的音节：“嗯。”
苏情也没逼他多说，只是弯着眼睛笑，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城南旧事》的书页抚平。她的手指很轻，像是怕碰疼了书里的故事。陈默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奶奶说的话，奶奶说，心里装着事，就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以前他不信，总觉得说出来也没人懂，今天站在讲台上，把那些藏了好多年的话全说出来，才发现原来真的是这样。那些压在心里的石头，好像被阳光晒化了，轻飘飘的，落不下来了。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夕阳的光渐渐变成了橘红色，把教室的墙壁染得暖暖的。苏情看了一眼手表，“呀”了一声，猛地站起来：“坏了，我妈让我放学早点回家，说要包饺子。”
陈默也跟着站起来，把《城南旧事》合上，塞进书包里。这次他没把书往最里面塞，就放在了夹层，一伸手就能摸到。苏情手忙脚乱地收拾书包，拉链拉得飞快，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她背上书包，又转过头看陈默：“你要不要一起走？”
陈默愣了一下，以前放学，都是他等苏情，或者苏情等他，却很少有人主动问一句“要不要一起走”。他看着苏情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出教室，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轻轻的，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靠在一起，像一对分不开的好朋友。走到校门口，苏情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对陈默笑：“明天见。”
“明天见。”陈默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在讲台上，又大了一点。
苏情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跑了，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只快乐的小松鼠。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拐角，才慢慢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晚风轻轻吹过来，带着香樟树的味道，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不再是凉的，而是带着一点暖暖的温度。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悄悄爬上来了，像一枚小小的银币，挂在深蓝色的天上。
走到家门口，他又抬头看了眼窗户，暖黄的灯光依旧从窗帘缝里漏出来。推开门，小米粥的香味更浓了，奶奶正在厨房擀饺子皮，爷爷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报纸，却没看，眼睛正盯着门口。
“回来了？”爷爷放下报纸，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一点。
“嗯。”陈默点点头，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奶奶端着一盘擀好的饺子皮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是不是跟同学一起走了？”
陈默顿了顿，这次他没有摇头，也没有沉默。他走到餐桌旁，拿起一个小板凳坐下，看着奶奶手里的擀面杖，轻轻说：“嗯，一起走的。”
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好，好，一起走好。”
爷爷也笑了，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瓜子，放在陈默面前：“来，嗑瓜子。”
陈默拿起一颗瓜子，放在指尖，慢慢嗑开。瓜子仁很香，带着一点甜甜的味道。他看着厨房里奶奶忙碌的身影，看着沙发上爷爷慢悠悠嗑瓜子的样子，忽然觉得，原来家里的灯，一直都是亮着的。
他低下头，嘴角轻轻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心里那块地方，好像又暖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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