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那块地方，好像又暖了一点。
陈默捏着瓜子的手指松了松，瓜子壳轻轻落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没抬头，目光落在桌角那盘还没来得及包的饺子馅上，翠绿的韭菜混着粉粉的肉末，闻起来香得很。
奶奶端着最后一盘饺子皮过来，看见他手里的瓜子，笑着把围裙往手上擦了擦：“这孩子，今天还知道嗑瓜子了，以前喊你吃都懒得动。”
爷爷放下手里的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他抬手推了推，视线落在陈默脸上：“刚才在门口就看你不一样，脸上有笑模样了。”
陈默捏着瓜子的手顿了顿，以前爷爷跟他说话，他多半是“嗯”一声就完事，今天却忽然想多说两句。他把嗑开的瓜子仁放进嘴里，淡淡的咸香漫开来，他慢慢嚼着，好半天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跟苏情道别时又清楚了一点：“今天……上台讲话了。”
“哦？”爷爷来了兴致，往前凑了凑，“讲的啥？是老师安排的？”
奶奶也停下手里的活，挨着爷爷坐下，眼睛里满是期待。以前家长会，老师总说陈默在班里太安静，不爱跟人说话，他们私下里没少操心，却又不敢逼他，怕他更闷。
陈默点点头，又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瓜子壳：“是分享会，自愿的。”
“自愿的？”奶奶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低，怕吓着他似的，“那你讲了啥呀？”
陈默的目光飘向玄关的书包，《城南旧事》就在夹层里，扉页奶奶写的名字好像还沾着夕阳的温度。他抿了抿嘴唇，慢慢开口：“讲的……书里的事，还有奶奶。”
奶奶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有点发颤：“这孩子，咋还突然想起讲这个了。”
“同桌……”陈默顿了顿，想起苏情红红的眼睛，想起她摊开的手心，想起她笑着说“你讲得很好”，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同桌鼓励我的。”
“就是那个总爱跟你说话的小姑娘？”爷爷忽然问。陈默刚上高二那会儿，有次放学碰到苏情跟他打招呼，回家后爷爷随口问了一句，从那以后，家里偶尔会提起这个名字。
陈默点了点头，这次没犹豫。
他开始慢慢说，从高二开学第一天，苏情坐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跟他介绍班里的同学开始。说她总爱把笔记借给他抄，说她每次带零食都会分他一半，说她念叨分享会提纲念叨了好几天，说她今天在台下冲他竖大拇指。
他说得很慢，一句话要琢磨半天，有时候会卡住，不知道该怎么说，爷爷奶奶也不催，就安安静静听着。奶奶时不时抬手擦一下眼角，爷爷则是一边听，一边往他面前的小碟子里放剥好的瓜子仁。
他说自己以前总把《城南旧事》藏在书包最里面，怕别人看见，说自己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腿有点抖，看见苏情的眼睛，才慢慢平静下来。说自己今天跟她一起放学回家，说她说明天要带妈妈包的饺子给他尝。
这些事，他以前从来没跟人说过，连自己都觉得埋在心里挺好的，可今天说出来，才发现一点都不难。那些藏在时光里的小细节，像一颗颗被阳光晒暖的豆子，滚出来的时候，带着暖暖的温度。
窗外的月亮越升越高，银白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桌上的瓜子壳上，落在奶奶的围裙上，落在爷爷的老花镜上。厨房里的饺子馅还散发着香味，客厅的灯暖黄暖黄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陈默说完最后一句，把手里的瓜子壳放下，抬头看向爷爷奶奶。奶奶的眼睛红红的，却笑得很开心，爷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很踏实。
“好，好啊。”爷爷重复着，声音里满是欣慰，“咱们家小默，长大了。”
奶奶起身去厨房，一边走一边说：“明天多包点饺子，让你给同桌带去，尝尝奶奶的手艺。”
陈默看着奶奶的背影，又看向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像一颗甜甜的糖。他伸手拿起碟子里的瓜子仁，放进嘴里，这次的味道，好像比刚才更甜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桌上堆起来的瓜子壳，忽然觉得，原来把心里的事说出来，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
桌上的暖光，好像也钻进了心里，把那块地方，烘得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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