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都没有。
陈默把脸埋在臂弯里,鼻尖蹭着校服布料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樟树叶清香,可这点味道驱散不了心里的闷。教室里闹哄哄的,早读课的背书声稀稀拉拉,更多的是同学们压低了的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像细小的虫子,往他耳朵里钻。
他不用抬头,都能猜到教室里的景象。
苏情和林晓晓肯定又凑在一起了,说不定正对着那个粉色盒子指指点点,林晓晓的布包大概就放在两人中间的桌沿上,布包的带子露在外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寸头男生和后座的两个男生勾肩搭背,手里的鱼竿把手戳着课桌板,发出“咚咚”的轻响,他们大概在聊周末去哪里钓鱼,钓上来的鱼要怎么烤着吃。张琪和她同桌的女生头挨着头,那个圆滚滚的彩纸罐子被她们传来传去,罐身的彩带反光,晃得人眼睛疼。
还有靠窗的那几个女生,她们的桌肚里也藏着东西,昨天陈默看见其中一个女生往书包里塞了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手帕角上绣着字。最后一排的男生更夸张,桌肚里露着半截竹编的小篮子,篮子口用布盖着,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整整七八个人,都在偷偷摸摸地忙活,都在眉飞色舞地商量,他们的秘密像一张网,把整个教室都罩住了,唯独漏了他一个。
陈默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肚里的铅笔屑,铅笔屑掉在裤子上,他也没察觉。以前他觉得这样挺好的,安安静静的,没人打扰,可现在,他看着那片热热闹闹的影子,心里的空落落像被风吹大的气球,越来越沉。
苏情大概是真的带了零食,寸头男生的鱼竿也真的是去河边钓鱼用的,张琪的多肉,大概是要送给哪个喜欢养花的同学。他们的周末,他们的秘密,都和他没关系,和去他家吃红烧肉的事,更没关系。
他甚至有点后悔,那天为什么要跟苏情说,奶奶会多放两勺糖。
说不定,苏情只是随口问问,根本没当真。说不定,那天大家起哄说要去他家,也只是随口附和,转头就忘了。
早读课下课,教室里更吵了。
陈默听见张琪喊了一声“别碰我的罐子”,听见寸头男生拍着桌子说“肯定能钓到大鱼”,听见苏情和林晓晓的笑声,像银铃一样脆。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视线扫过教室,正好对上苏情看过来的目光。
苏情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见他抬头,立刻挥了挥手,想喊他的名字。
陈默却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去翻语文书,书页被他翻得哗哗响,翻了好几页,才发现自己翻到了数学课本。
他听见苏情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是林晓晓拉了拉她袖子的动静,两人的说话声又低了下去。
陈默的指尖攥得发白。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别扭,可他控制不住。他怕苏情过来问他怎么了,怕自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你们的秘密到底是什么”,更怕听到的答案,会让他更失落。
后座的男生勾着寸头男生的脖子走过去,路过陈默的座位时,其中一个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陈默,周末……”
话没说完,就被寸头男生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寸头男生挤了挤眼睛,男生立刻闭了嘴,两人嘿嘿笑着跑开了。
陈默的肩膀僵在那里,刚才被拍到的地方,好像有点烫。
他们是不是想说什么?是不是想说,周末的事,其实是骗他的?
他不敢深想。
上课铃响了,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教室里的喧闹声瞬间安静下来。陈默看着黑板上的板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樟树叶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想起爷爷说的,院子里的月季花,大概快开了。
以前他盼着花开,盼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一个人看花。可现在,他有点怕了。
怕周末的时候,院子里只有他和爷爷奶奶,只有红烧肉的香味,却没有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
怕那些藏在桌肚里的秘密,永远都不会被揭开,永远都和他没关系。
他悄悄叹了口气,把数学课本塞回桌肚,重新拿出语文书,却还是没忍住,往苏情的桌肚瞟了一眼。
那个粉色的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不肯说出口的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