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陈默的嘴角还弯着，心里那点烫人的暖意还没散开，就听见奶奶在厨房门口喊他：“默默，快进来搭把手，帮奶奶择择菜！”
他应了一声，把手里的书签小心翼翼地夹进上衣口袋，又把那个装着糖蒜的盒子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这才抬脚往厨房走。刚掀开门帘，一股更浓的肉香就涌了上来，混着葱姜的清香味，呛得人鼻尖发痒。奶奶正站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铁锅里滋滋作响，油星子溅起来，落在灶台上的瓷砖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印子。苏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钻了进来，正踮着脚帮奶奶递酱油瓶，看见陈默进来，她回头冲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快来快来，奶奶说要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差两根葱没择呢。”
陈默“嗯”了一声，走过去拿起放在案板上的小葱。院子里的笑声传进来，寸头男生正扯着嗓子喊爷爷下棋，张琪和林晓晓蹲在月季花旁边，嘀嘀咕咕地讨论着要把多肉盆栽放在哪个位置最合适，那几个拎水果的男生已经搬了小板凳坐在河边，正摆弄着那根珍藏版鱼竿，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打闹的笑骂。厨房里的烟火气混着外面的热闹声，缠缠绵绵地绕在陈默耳边，他低头择着葱，指尖碰到葱白上的泥土，凉凉的，却一点都不觉得脏。
“默默，”奶奶忽然开口，手里的锅铲停了停，“你去把那个碗柜最下面的盘子拿出来，就是那个印着牡丹花的，等会儿装排骨用。”
陈默放下手里的葱，擦干手走到碗柜前。碗柜是老式的木柜子，带着点木头的清香，最下面的那层盘子确实印着牡丹花，红的粉的开得热热闹闹，还是他小时候过生日，爸妈特意去镇上的供销社买的。后来爸妈走了，这盘子就被奶奶收了起来，再也没拿出来用过，他还以为早就被收忘了。他把盘子拿出来，放在案板上，瓷盘碰着木头的声音，清脆得很。
“这盘子，还是你爸妈在的时候买的呢。”奶奶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怀念，“那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捧着这个盘子非要装蛋糕，结果手滑差点摔了，你爸还训了你两句，你就瘪着嘴哭了半天，哄都哄不好。”
陈默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盘子上的牡丹花。其实这些事他都记得，只是太久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还能想起这些带着甜味的细节。自从爸妈走了之后，家里就静了下来，爷爷话少，奶奶也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哪句话戳到他的痛处，他自己也慢慢把心门关上了，每天上学放学，坐在教室里的角落，不说话，也不看人，像是把自己裹进了一个厚厚的壳里，外面的热闹也好，温暖也罢，都和他没关系。
“那时候啊，你爸妈总说，我们家默默是个乖孩子，就是太闷了，以后得找个活泼点的伴儿，才能把你带出来。”奶奶忽然叹了口气，侧过头看了一眼正蹲在地上帮着剥蒜的苏情，又转过头看着陈默，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现在看来，你爸妈这话，还真没说错。”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苏情的目光。她手里还捏着一瓣没剥完的蒜，看见他看过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把蒜皮剥掉，露出白白胖胖的蒜瓣，递到他手里：“喏，剥好啦，给你。”
陈默接过蒜瓣，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暖暖的，和刚才递盒子的时候一样。他飞快地移开目光，把蒜瓣放在案板上，声音比平时低了点：“谢谢。”
苏情眨了眨眼，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剥蒜，嘴角却偷偷往上扬着。奶奶看着他俩，忍不住笑出了声，手里的锅铲又开始翻炒起来，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就是心细，不像我们家默默，闷葫芦一个，以前啊，别说跟女生说话了，就是跟同班的男生，都没几句话。”
“奶奶，”陈默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以前……是不是很没劲？”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以前的他，从来不会问这种话，也从来不会在意别人觉得他劲不劲。可现在，他看着厨房里的烟火气，看着苏情弯着的背影，看着奶奶眼角的笑意，忽然就想知道，以前那个冷冰冰的、不爱说话的自己，是不是真的很让人觉得无趣。
奶奶放下锅铲，转过身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过来，烫得他眼眶有点发酸：“傻孩子，说什么呢。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以前你是把自己关起来了，奶奶和爷爷都知道，你心里苦，可我们没办法，只能看着你一天天闷下去。”她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欣慰，“直到苏情这孩子来，你看你，现在不是会笑了吗？也会跟我们说话了，这就很好，真的很好。”
陈默的鼻子有点堵，他吸了吸鼻子，没说话，只是拿起案板上的葱，一根一根地捋着叶子。苏情剥完了蒜，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才不是呢，我觉得你以前很酷啊，坐在座位上安安静静的，不像我们，吵吵闹闹的。”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现在的你更好，会笑，还会帮奶奶择菜，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陈默抬眼看她，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清泉。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天也是个晴天，她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敲了敲他的桌子，笑着问他叫什么名字。那时候他吓了一跳，转过头看她，她的笑容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他只憋出了两个字，就把头转了回去，心里却乱糟糟的。后来她就天天找他说话，问他题目，给他带糖，叽叽喳喳的，像只小麻雀，他一开始觉得烦，后来慢慢习惯了，习惯了她的声音，习惯了她的笑脸，习惯了每天坐在座位上，一转头就能看见她的身影。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不是一个人了。
“好了好了，菜都择得差不多了，”奶奶拍了拍手，打断了他的思绪，“默默，你去把择好的菜端到院子里去，让同学们也尝尝鲜，苏情，你帮奶奶看着火，别让锅里的菜糊了。”
陈默应了一声，端起放在案板上的菜篮子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苏情在后面喊他：“陈默！”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沾了点面粉，像个小花猫，却笑得格外好看：“等会儿糖醋排骨做好了，我先给你留一块最大的！”
陈默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只说一个“嗯”字，而是轻轻说了一句：“好。”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月季花的香味混着红烧肉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寸头男生和爷爷的象棋已经摆开了，张琪和林晓晓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多肉盆栽放进土里，河边传来一阵欢呼，应该是钓上了鱼。陈默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切，心里的暖意一点点漫上来，像被温水泡着，舒服得很。
他低头看了看口袋里的书签，那行小字好像还在眼前晃着：周末的阳光，真的好暖。
是啊，真的好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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