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苏情的笑脸,还有同学们那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到底是来,还是不来?
这个问题像根细刺,扎得他后半夜睡得极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院子里热热闹闹的,苏情举着糖蒜冲他笑,寸头男生蹲在河边钓鱼,爷爷被张琪杀得节节败退,奶奶拉着林晓晓哼黄梅戏;一会儿又变成空荡荡的院子,只有月季花在风里晃,红烧肉的香味飘得很远,却没人来尝。
天刚蒙蒙亮,陈默就醒了。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没有太阳,风刮过院角的月季,叶子沙沙响,听着有点冷清。他翻身下床,趿着拖鞋走到院子里,爷爷已经搬着板凳坐在月季花丛旁,手里拿着剪刀,正小心翼翼地修剪枯枝。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叮叮当当的,是在剁肉馅,大概是要做肉包子,给来的同学当点心。
“醒啦?”爷爷回头看他一眼,剪刀在指尖转了个圈,“去把那几张石凳擦擦,等会儿孩子们来了好坐。”
陈默“嗯”了一声,转身进屋拿抹布。抹布沾了水,凉凉的,擦在石凳上,留下一道道湿痕。他擦得很慢,眼睛时不时往路口瞟。约定的时间是上午十点,现在才八点半,还早。他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可手里的动作却越来越慢。
奶奶端着一盆洗好的菜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杵在石凳旁发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着急,孩子们肯定会来的,路上说不定堵了。”
陈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把抹布拧干,挂在晾衣绳上,风吹过,抹布晃来晃去,像个没人要的小旗子。
九点,路口还是空荡荡的。
九点半,只有一个卖菜的大妈推着车路过,喊了两声,又慢慢走远了。
厨房里的红烧肉已经炖上了,浓郁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奶奶把蒸笼端出来,白白胖胖的包子冒着热气,她掀开盖子,捏起一个尝了尝,皱着眉说:“好像有点淡了,早知道多放点盐。”
爷爷也放下剪刀,走到路口张望,嘴里念叨着:“这都快十点了,是不是地址记错了?”
陈默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像被泡了水的棉花,越来越重。他看着爷爷奶奶脸上的期待慢慢淡下去,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走到奶奶身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奶,他们可能……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奶奶捏着包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又笑了笑,把包子塞进他手里:“没事,来不了就我们自己吃,这么多菜,够我们吃两顿了。”
爷爷也跟着点头,转身往屋里走:“我去把圆桌收起来,省得占地方。”
陈默咬了一口包子,肉馅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却没什么味道。他看着爷爷弯腰搬圆桌的背影,看着奶奶把蒸笼盖回去的动作,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他就说嘛,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路口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的脆响,紧接着是寸头男生大嗓门的喊叫声:“陈默!我们来啦!”
陈默猛地抬起头。
只见路口拐过来七八个人,浩浩荡荡的,像一支小小的队伍。苏情骑着自行车冲在最前面,车后座绑着那个系粉色丝带的盒子,她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脸上笑盈盈的。寸头男生和后座男生并肩跑着,手里各拎着一个袋子,一个装着长长的鱼竿,一个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张琪抱着她的多肉盆栽,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生怕被碰坏。林晓晓跟在旁边,手里拎着绣着小雏菊的布包,跑得脸蛋通红。
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扛着一个竹编小篮子,篮子口用布盖着,走近了才听见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靠窗的两个女生,手里分别攥着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和一小罐玻璃瓶装的酱菜,还有两个男生勾着肩膀,手里拎着一大袋水果,边走边笑,闹哄哄的。
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出来,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边。
“对不起对不起!”苏情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得眉眼弯弯,“我们去买东西耽误了点时间,还绕了点路,没迟到吧?”
寸头男生把鱼竿袋子往地上一放,拍着胸脯喊:“陈默!看我们给你带了什么?我爸的珍藏版鱼竿,今天中午就去你家河边钓鱼,给红烧肉加个菜!”后座男生也赶紧把袋子打开,露出里面的象棋棋子:“这个是给爷爷的!听说爷爷爱下棋,我们凑钱买的新棋子!”
张琪把多肉盆栽举起来,献宝似的说:“这个送给你家院子!放在月季花旁边,肯定超好看!”林晓晓也从布包里掏出一盘磁带,递到奶奶手里:“奶奶!这是《天仙配》的磁带,我爸说这个版本最正宗,您肯定喜欢!”
最后一排的男生把竹篮子往地上一放,掀开布,里面竟然是几只刚孵出来的小鸡崽,毛茸茸的,挤在一起,可爱得紧:“这个送给你!放学路上看见的,觉得你可能会喜欢。”靠窗的女生也纷纷把礼物递过来,手帕是绣给奶奶的,酱菜是自家腌的,说要配着红烧肉吃。
那两个拎水果的男生,已经熟门熟路地往院子里走:“陈默,圆桌别收啊!我们带了好多吃的,今天要好好热闹热闹!”
奶奶愣在原地,手里的蒸笼盖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看着满院子的孩子,眼眶慢慢红了,声音都有点发颤:“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快进屋坐,屋里有茶!”
爷爷也放下手里的圆桌,走过来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好!好!人多热闹!我这就去把象棋摆上,谁来跟我杀两盘!”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没吃完的包子,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景象,看着一张张笑盈盈的脸,看着各种各样的礼物,心里的失落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填满,烫得他眼眶发酸。
苏情走到他身边,戳了戳他的胳膊,把那个粉色丝带的盒子递给他:“这个给你,”她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里面是我爸腌的糖蒜,配红烧肉超好吃,还有……一张我画的月季花书签,比上次那张好看。”
陈默接过盒子,指尖碰到苏情的手,暖暖的。他打开盒子,里面果然躺着一小罐糖蒜,还有一张书签,上面画着一朵盛开的月季花,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周末的阳光,真的好暖。
风轻轻吹过,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得正艳,红烧肉的香味混着同学们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陈默看着手里的书签,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切,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