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子羽抬眸迎上宫尚角的目光,少年人的倔强在眼底翻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好。既然角公子要给我的试炼定死期限,那这无名案的追查,我也得给你立个规矩——此獠一日不除,宫门便一日无宁日,绝不能由着你无限期拖延。”
宫尚角视线平视前方,语气冷沉如冰,听不出半分情绪:“十日。我以角宫上下立誓,十日内必揪出无名的真实身份。若我败了,往后角宫全族,皆听凭执刃调遣。至于少辞,他不过是从旁协助,便不必卷入这场十日之约了。”
宫子羽心头一紧,飞快地瞥了眼一旁始终沉默的宫少辞,生怕他会主动应下,连忙抢着开口:“那是自然!少辞哥哥本就只是帮忙,何须牵涉其中!”
宫尚角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话锋陡然转厉:“但若是我十日之内便破了无锋的阴谋,而你宫子羽,却依旧连雪宫第一关都闯不过——那我要求,宫门所有族人齐聚,在我与你之间,重选执刃!”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殿中众人,字字铿锵:“正如两位长老所言,族人利益高于一切!这执刃之位,本就该能者居之!”
雪长老的脸色瞬间铁青,猛地一拍桌案:“荒谬!宫家门规传承百年,从未有过重选执刃的先例!”
宫尚角霍然起身,那双阴鸷如鹰隼的眸子骤然眯起,目光死死锁在雪长老身上,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宫门祖训能为宫子羽破例修改,那为何不能为我宫尚角彻底打破?若长老们执意厚此薄彼、心存偏袒,那我便离宫而去!江湖之大,何处容不下我宫尚角?”
宫远徵几乎是与宫尚角同时起身,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宫子羽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狠戾:“我年岁尚轻,未满二十,不及弱冠。按宫门祖训,本无继承执刃的资格。但既然这族规能为宫子羽而改,那自然也能为我宫远徵而破!”
雪长老的目光下意识地射向一旁始终静坐的宫少辞,见他依旧稳坐不动,连眉峰都未曾动过一下,心中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若是连宫少辞也加入这场纷争,那今日的局面,可就真的要彻底失控了。
宫少辞确实没兴趣掺和宫门子嗣的执刃之争。
一来,这冰冷的权位对他而言毫无吸引力;二来,他的心思全被无名的案子牵住,满脑子都是月长老遇害的细节,根本没空理会这场闹剧。
直到一抹熟悉的素白身影,悄然步入殿中,闯入了他的视线。
他抬眸望去,月公子脸上的悲恸,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正是他意料之中的模样。
似是有所感应,月公子偏头与他对视,四目相对的瞬间,终是没能忍住,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洁白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望着那滴滑落的泪,宫少辞的眸色微微闪动。
师父亡故,任谁都会痛彻心扉吧。
宫远徵的眼底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狠厉,随即故作好奇地唤道:“少辞哥哥,这位是?”
宫少辞这才缓缓收回落在月公子身上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雪长老看着缓步走近的月公子,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沉重:“事发仓促,一切礼节只能从简了。”
花长老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几位宫主到底还是太过年轻。
长老更迭,这是宫门头一遭。月长老不幸殒命,按照宫门铁律,理应由月氏族人继承长老之位。”
高坐于执刃之位的宫子羽,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晌,忽然认出,这正是那日金繁特意带来,帮他们分辨神香草与神翎花的月氏族人。
花长老与雪长老之间,那把空着的檀木座椅,正是此前月长老的位置。
宫少辞看着月公子沉默地走到那把座椅前,缓缓坐下,动作间带着几分木然的沉重。
今晚的这场风波,总算是暂时落下了帷幕。宫少辞在心里悄悄打了个哈欠,刚转身准备离开,却被宫子羽出声叫住。
他回身望去,宫子羽正用一种带着恳求的目光看着自己,眼底满是不安与迷茫。
宫少辞脚步微顿,缓步走到他面前,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怎么了?”
宫子羽微微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沮丧与自我怀疑:“少辞哥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根本不配坐在这执刃之位上?”
宫少辞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量:“子羽,执刃之位,从来没有配不配的说法。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来问我你配不配,而是要靠着自己的双手,让宫门上下所有人,都不敢说你不配。
做与不做,全在你自己,只看你有没有这份决心,想不想做一个能护佑族人的好执刃。”
宫子羽连忙抬头,语气急切却带着几分底气不足:“我当然想!可是……”
他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眼底的迷茫更甚:“可是我,真的能行吗?”
宫少辞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肯定而温和:“我们子羽向来聪慧,只要你肯用心,肯坚持,自然可以。”
宫子羽听着宫少辞的话,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慢慢坚定地点了点头。
“少辞哥哥!”宫远徵突然伸手拉住宫少辞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急切,“我哥有要事同你商议,咱们快些走。”
说罢,他还不忘抬眼瞥了高座上的宫子羽一眼,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丝毫不掩饰对其的鄙夷与不屑。
宫少辞本就有话要同宫尚角说,闻言便对宫子羽微微颔首示意,随即跟着宫远徵转身朝殿外走去。
宫子羽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挺拔背影,心中莫名涌上一股酸涩的委屈,仿佛自己成了这场纷争里,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宫远徵与宫少辞并肩走在宫道上,雪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想起殿内方才的情形,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少辞哥哥,那个新上任的月公子,瞧着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居然就坐上了长老之位。执刃之位尚且有年龄限制,难不成长老之位,就可以无视年岁吗?”
宫少辞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淡声解释道:“他是月氏一族最出类拔萃的子弟,更是月长老的亲传弟子。由他接替已逝的月长老,于情于理,都是理所应当。”
话音刚落,他侧头看了眼身侧的宫远徵,似是随意地问道:“你也想争那执刃之位?”
宫远徵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语气带着几分桀骜:“既然少辞哥哥对那位置毫无兴趣,那我为何不能争上一争?我宫远徵,可不愿辅佐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
说着,他又像只讨喜的小狗般,猛地凑近宫少辞,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狠戾的天真:“不过哥哥若是改变主意想当执刃,我便帮你把那些拦路的家伙,全都悄无声息地毒死。”
宫少辞无奈地抬手,轻轻点了一下他的脑门:“净想些乱七八糟的。我对那位置,半点兴趣都没有。”
宫远徵悻悻地应了一声“噢”,语气里满是失落。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不多时,便看到了立在廊下等候的宫尚角。三人汇合后,便一同朝着角宫的方向走去。
宫少辞走在中间,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对宫门管事以上之人逐一排查,虽稳妥,却太过耗费人力与时间。十日之限,怕是未必够用。”
宫尚角侧目看他,语气笃定:“所以,我的打算并非排查,而是引蛇出洞。”
宫少辞的嘴角微微勾起,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兴趣,追问道:“那你打算用什么做饵?”
宫尚角却摇了摇头,嘴角微扬,语气带着几分深意:“无需刻意用饵。待他腹背受敌,走投无路之时,自然会忍不住跳出来透气。”
听到这话,宫少辞连日来紧绷的心神,总算是松快了几分。
宫尚角话锋一转,又将话题拉了回来:“不过你此前说的,无名是被逼无奈才贸然出手,倒是让我深思了许久。”
宫少辞脚步微顿,抬眼看向他,抛出一个问题:“你不妨想想,若是宫门因此大乱,最先被推出来顶罪,最容易被众人怀疑的,会是谁?”
宫尚角的眸色瞬间暗沉下来,几乎是脱口而出:“云为衫与上官浅。”
“没错。”宫少辞点了点头,声音冷了几分,“她们二人皆是外来之客,一旦宫门生乱,自然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无名在宫门潜伏多年,偏偏选在此时动手,我倒觉得,他是受人逼迫。
而逼迫他的人,目的便是挑起宫门内乱,进而扰乱执刃试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侧两人,缓缓道:“仔细想想,谁最不希望宫子羽稳坐执刃之位?”
宫尚角闻言,下意识地蹙起眉头。可当他对上宫少辞那双含笑的眸子时,才猛然反应过来,瞬间明白了对方的言外之意。
“幕后之人的真正目的,是想挑起我们兄弟间的内斗,让我们自相残杀。”宫尚角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冷冽,“而他,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宫少辞闻言,发出一声低低的嗤笑,语气里满是嘲讽:“好一招借刀杀人,坐山观虎斗。真是好计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