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困倦的星与无声的吻
看片会那晚指尖的触碰和险些失控的呼吸,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沉入我们关系的底部,漾开的涟漪却持续扩散。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被彻底点燃了,又被更加谨慎地掩藏起来。
对话里开始出现一些只有我们才懂的“暗号”。
他会说:「今天排练,又想到某个说想亲眼看我跳舞的人。」后面跟着一个「奋斗」的表情。
我会回:「那个人的眼睛,比排练厅的射灯还亮吗?」配上「狗头」。
他:「射灯刺眼。那个人的眼睛……是暖的。」
我们开始分享更多生活里无聊又甜蜜的碎片。他拍下化妆间凌乱的刷具和散落的发胶,抱怨:「做造型像上刑。」我拍下被栗子啃出锯齿边的剧本封面,控诉:「某位小祖宗说我的台词不够精彩。」他会一本正经地回复:「栗总艺术鉴赏力有待提高。」
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真正见面的渴望。他的行程越来越满,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们像两个在时间缝隙里偷欢的贼,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
机会出现在一个周日的午后。他难得有一整个下午的空白,没有行程,没有会议。前一晚,他在语音里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却强打着精神:「明天下午……要不要来我家?小呆好像有点想你,力球也是。」然后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也是。」
我握着手机,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好。」我答应得毫不犹豫。
第二天,我带着栗子,还特意绕路去买了新鲜食材。打开他家门时,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小呆和力球摇着尾巴扑上来。客厅落地窗的纱帘拉着,午后的阳光被过滤成一片柔和的暖黄。他不在客厅。
我放下东西,安抚了一下三只毛孩子(栗子和小呆互相闻了闻,还算和平),轻手轻脚地走向书房。门虚掩着。
推开一点缝隙,看见他。
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剧本和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但他人已经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边,靠在柔软的椅背上,眼睛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只手还搭在鼠标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穿着最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柔软地耷拉着,看起来毫无防备,甚至……有些稚气的柔软。
阳光透过书房窗户,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带着自然淡粉色的嘴唇。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惊扰了这片宁静。他看起来那么累。眼下的淡青色即使睡着也清晰可见。这些天密集的工作,想必消耗巨大。
我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在镜头前游刃有余的檀健次,此刻只是一个会在工作间隙累到睡着的普通人。而这个普通人,把他的疲惫和安宁,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我面前。
我悄悄退出来,关好书房门。回到客厅,把买来的食材拎进厨房,动作放到最轻。栗子、小呆、力球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不再玩闹,各自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趴下打盹。
我打算给他做点简单营养的。洗菜,切肉,淘米。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刀落在砧板上的轻微笃笃声。窗外是城市周日午后的慵懒阳光,时光仿佛被拉长,变得缓慢而黏稠。
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渐渐弥漫开来。我调成小火慢炖,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他还在睡,姿势都没怎么变。阳光移动了些许,现在正照在他搭在鼠标的手上。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双会弹吉他、会跳舞、也会在深夜给我发“想你了”的手。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从旁边沙发上拿过一条薄薄的羊绒毯——是他之前披过的那条,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我展开毯子,极其小心地、屏住呼吸,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毯子落下的瞬间,他似乎有所察觉,睫毛颤动了一下,眉头微蹙,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像是不安,又像是寻求安慰。他没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调整了姿势,把脸更深地埋进椅背的弧度里,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毯子边缘。
我的动作僵住,直到他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我松了口气,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脸上。这么近的距离,能看清他皮肤上极细小的绒毛,能看清他眉心因为常年思考或专注而留下的一点点极淡的纹路。
睡着的他,褪去了所有清醒时的沉稳与掌控感,显出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俊美。像一件精心雕琢却又被时光温柔抚摸过的艺术品。我的心跳在寂静中鼓噪,一种强烈的、近乎冲动的渴望从心底升起。
我想触碰他。
不是指尖偶然的擦过,不是安抚病人般的抚慰。是真正的、带有明确情感的触碰。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猛地直起身,后退半步,脸颊滚烫。我怎么能……趁他睡着的时候……
就在我内心交战,准备转身逃离时,睡梦中的他,忽然又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松开了抓着毯子的手,那只手垂落下来,手臂伸展,正好……轻轻搭在了我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撑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背上。
温暖。干燥。带着沉睡中松弛的重量。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的手心完全贴合着我的手背,热度源源不断地传来。那触感真实得让我眩晕。我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惊醒他,也惊醒这偷来的、如履薄冰的亲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他清浅的呼吸,和我自己如雷的心跳。阳光缓慢移动,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跳舞。我的手背在他的掌心下,渐渐变得灼热,那热度顺着血管一路蔓延,烧红了我的耳根,烫软了我的四肢。
他睡得很沉,似乎对这个“枕头”很满意,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腹擦过我的手背皮肤。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种战栗的、酥麻的感觉从被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炸开,席卷全身。我几乎要站不稳。
我强迫自己冷静,用尽全身力气,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下抽离。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每一毫米都牵动着全身神经。
终于,手获得了自由。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触感,清晰得仿佛烙印。
他依旧没醒,只是失去了“枕头”,不满地又咕哝了一声,收回手臂,抱在胸前,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孩子气的睡姿,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脸,看着阳光在他睫毛尖端跳跃出细小金光。
刚才那短暂的、无意识的交叠,比任何有意的牵手都更让我心悸。
它没有任何语言的承诺,没有任何清醒的意志参与。它是纯粹的、偶然的、却也因此无比真实的亲密接触。
我缓缓弯下腰。
这一次,不是为他盖毯子。
我的嘴唇,极其轻柔地、快如闪电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一个一触即分的、比羽毛还轻的吻。
柔软的发丝扫过我的唇瓣,温热皮肤的触感转瞬即逝。
我甚至没敢停留去感受更多,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心脏狂跳到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脸颊烧得能煎鸡蛋。
他依旧沉睡,毫无察觉。
我捂住狂跳的胸口,逃也似的冲出了书房,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双腿发软。
我做了什么?
我竟然……偷吻了他?
虽然只是额头。虽然他睡着了。
可那触感,那温热的、带着他独特气息的触感,却无比真实地烙印在了我的唇上。
厨房里传来粥锅轻微的“噗噗”声,香气浓郁。
客厅里,三只毛孩子睡得横七竖八。
书房里,那颗困倦的星星,依旧沉浸在他的梦境里,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而我,站在这一室阳光与寂静里,唇上残留着偷来的温度,手背上烙印着无意的触碰,心里充满了罪恶感、甜蜜,和一种近乎眩晕的幸福。
这个周日的午后,没有对话,没有对视。
只有粥的香气,均匀的呼吸,毛茸茸的安睡。
和一个无人知晓的、轻柔如叹息的吻。
它像一颗偷偷种下的种子,在我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破土发芽,带着滚烫的温度和青涩的颤栗。
我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越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无论是他无意搭上的手,还是我有意落下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