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
这是第一个感觉。
然后是气味——柴火燃烧的烟味,米饭的香气,被褥在阳光下晒过的味道。还有,家人的味道。
炭治郎猛地睁开眼睛。
木制的天花板。熟悉得令人心脏抽痛的房梁。身下是坚硬的榻榻米,身上盖着母亲亲手缝制的、打着补丁却干干净净的棉被。
他坐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木偶。
六叠大小的房间。角落里堆放着编到一半的竹筐。墙上挂着父亲留下的斧头。炉子里,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煮着味噌汤,咕嘟咕嘟的声音充满了整个空间。
窗外,晨光熹微。
炭治郎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小小的,孩童的手。没有尖利的指甲,没有因为阳光而灼伤的痕迹。皮肤是健康的颜色,指腹有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
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
没有鬼的尖牙。眼睛……眼睛是什么颜色?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扑到墙边挂着的水盆前。
水面上倒映出一张稚嫩的脸。黑色的短发,额头上没有疤痕。眼睛是深红色的,像深秋的山葡萄,清澈见底。
十二岁。不,再过两个月才满十三岁。
这是他。
是成为鬼之前的他。是家人还活着时的他。是……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他。
“哥哥!你醒了?”
纸门被拉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扑了进来。
灶门祢豆子,十一岁的祢豆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粉色和服,黑色的短发在脑后扎成两个小团子。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为屋外的寒气而红扑扑的,整个人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妈妈说你昨天砍柴太累,让你多睡会儿。”祢豆子蹦跳着过来,拉住他的手,“但是饭快好了哦!今天有哥哥最喜欢的萝卜!”
炭治郎一动不动。
他盯着妹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害怕一眨眼,眼前的一切就会像晨雾一样消散。
“哥哥?”祢豆子歪了歪头,有些困惑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温热的,柔软的,小小的手。
带着活人的温度,带着属于祢豆子的、甜甜的、像蜜糖一样的气息。
炭治郎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他猛地伸出手,将妹妹紧紧抱进怀里。力道大得让祢豆子小小地“呜”了一声,但她没有挣扎,只是困惑地拍了拍兄长的背。
“哥哥?”
炭治郎没有回答。
他把脸埋在妹妹的肩膀上,贪婪地呼吸着属于她的气息。活着的,温暖的,会呼吸的祢豆子。会对他笑,会叫他哥哥,会扑进他怀里的祢豆子。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祢豆子的衣领。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哥哥……”祢豆子的声音变得担忧,她回抱住兄长,小手笨拙地拍着他的背,“不怕不怕,祢豆子在这里哦。噩梦都是假的。”
假的。
对,那些都是噩梦。
阳光下的灰烬,无惨的狂笑,义勇先生挡在他身前时溅起的血花,祢豆子握着日轮刀哭泣的脸,母亲和弟弟妹妹冰冷的身体——
都是噩梦。
他现在醒来了。
他回到了噩梦开始之前。
炭治郎缓缓松开祢豆子,用袖子胡乱擦掉眼泪。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对妹妹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祢豆子怔了一下,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炭治郎已经站起身,牵起她的手。
“嗯,做了个很可怕的梦。”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平稳下来,“但是祢豆子在,我就不怕了。”
“嘿嘿。”祢豆子笑起来,拉住他的手往屋外走,“快点快点,妈妈做了好多好吃的!竹雄他们已经在偷吃了!”
被妹妹拉着穿过熟悉的走廊,炭治郎的目光扫过这个家。
每一寸木板,每一扇纸门,墙上每一道划痕,都清晰得令人心痛。
灶门葵枝在灶台前忙碌,背影单薄却挺直。竹雄、花子、茂围着矮桌坐成一圈,六太在母亲脚边爬来爬去。窗外的雪地上,留着昨天他和父亲一起劈柴的痕迹。
一切都还在。
所有人都还活着。
炭治郎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一次。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那个雪夜重演。
他不会让祢豆子变成鬼,不会让母亲和弟弟妹妹死去,不会让义勇先生背负着愧疚活下去,不会让炼狱先生、蝴蝶小姐、所有人……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
即使代价是——
“炭治郎?”母亲回过头,对他温柔地笑,“站在那里发什么呆?快来吃饭了。”
炭治郎松开祢豆子的手,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抱了抱她。
葵枝愣了愣,然后笑着拍了拍长子的背:“怎么了?今天这么爱撒娇。”
“没什么。”炭治郎松开手,摇摇头,在矮桌前坐下,“只是觉得……能和大家一起吃饭,真好。”
“哥哥说奇怪的话!”竹雄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就是就是!”花子附和。
茂有样学样地拍桌子:“奇怪的话!”
六太咯咯地笑起来。
炭治郎看着这一幕,胸腔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翻涌。他端起碗,味噌汤的热气熏进眼睛里,视线又模糊了。
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一口一口,认真地吃着碗里的饭,像是要将这个味道,这个温度,这个瞬间,永远刻进灵魂里。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落,静静地覆盖着山野。
炭治郎放下碗,看向窗外。
他知道,离那个夜晚,还有七天。
七天时间,足够他安排好一切。
足够他,独自去面对那个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