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灵一边听他说着,一边已经动作轻柔地从篮中取出那枚淡奶栗子茶果,又小心地拈起那包“芝麻山楂”口味的油纸包。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两小方印着淡雅竹叶纹的油纸,熟练地将茶果和油纸包分别包裹好,又用细细的草绿色棉线系好,打了个简洁又别致的结。听到武崧预订茉莉龙井,她点点头,从篮底抽出一支细小的炭笔,在一张裁切整齐的竹纸片上记下“茉莉龙井,一,明日取”。
“好的,公子,栗子茶果和芝麻山楂包好了。” 她将两个小包轻轻推到他手边,声音里含着笑意。
当武崧问及香包时,她正好拿起一个浅碧色的小香包,闻言抬起眼,黑眸里漾开一点了然的笑意,将那香包轻轻放在包好的茶果子旁边。“是不卖的。”她解释道,声音如同溪水流过卵石般温润,“新鲜的茉莉花,离了枝头,即便小心养护,最多也就能鲜活三日,香气便淡了,花瓣也干了。本就是取个一时清趣,若是拿来售卖,反倒失了本意,不如当个添头,结份善缘。”
她说着,目光在武崧脸上停留一瞬,注意到他额间印记下那双墨绿眼瞳里专注的神色,又自然而然地落到他手边那杯几乎未动的清茶上。茶汤颜色浅淡,显然冲泡已久,早已凉透。
“公子若是喜欢这香气,”她语气里多了几分熟稔的温和,像是朋友间随意的建议,“我再额外送您一串茉莉手串可好?和送给孩子们的一样,戴着玩,香气也能随身。” 她边说,边已从竹篮底部取出几朵带着嫩绿萼片、含苞待放的茉莉花蕾和一段细棉线,手指穿梭,动作快得令人眼花,几乎眨眼间,一串小巧洁白、花苞整齐的手串便在她指尖成形。
她并未立刻递过去,而是话头一转,目光落回那杯茶,带着点善意的揶揄:“这客栈的这款寻常炒青,滋味确实平平。我见公子几乎未动,想是懂得品饮之人,喝不惯吧?” 她微微倾身,指了指楼下柜台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如同分享一个小秘密,“其实他们家自制的桂花红茶很是不错,用的是秋天存下的金桂,窨得透,红茶底子也醇,泡出来又香又暖。公子若想喝茶,不妨试试那个。”
她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脖子上用一根细细的、颜色已有些润泽的绿绳挂着一块碧色和田玉,从衣领间滑落出来。那玉未经雕琢,最多像个天然的水滴状,质地温润,泛着油脂般的光泽,一看便是贴身佩戴、摩挲了许多年,早已浸透了主人的气息。玉的左上角,有一小点天然的黄斑,不但不显瑕疵,反倒像点睛之笔,让这温润的碧色更添了几分生动古朴的意趣。
她似乎并未在意玉坠的露出,心思还在茶与点心上。她将包好的茶果子和那包芝麻山楂并排放好,又拿起一个稍大些的油纸包——并非售卖的那种规格,更像是自用的分装。
“或者,”她抬起眼,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大方又诚挚的邀请,“公子可以尝尝我自己做的茉莉花茶。不是店里卖的那种,是我挑了自己觉得最香的单瓣茉莉和嫩芽一起反复窨的,香味更清雅些。这包送给您尝尝,若是合口味,下次再光顾便是。”
做完这些,她才像是忽然想起最重要的事,轻轻“啊”了一声,黑亮的眼睛望向武崧:
“瞧我,差点忘了问正事。公子预订的茉莉龙井茶果子,明日这个时辰,您看是送到这客栈的客房,还是您另约个方便的地方?我准时给您送来。”
她站在那里,一手拿着刚编好的茉莉手串,一手轻轻搭在竹篮边,颈间的温润和田玉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午后偏斜的阳光透过竹帘缝隙,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
她的话语自然而流畅,从茶果子的预订,到茶水的建议,再到免费赠茶,最后回到交付地点,仿佛只是在与一位刚刚结识、却莫名能聊上几句的熟客商量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那份温和与周到,让人难以拒绝,也生不出丝毫防备。
像春日溪流潺潺,带着一种家常的、令人放松的絮叨。明明是在做生意,却丝毫没有迫人的市侩气,反而像只偶然落在枝头、自顾自啁啾的小雀,清脆悦耳,透着股鲜活的生活气,让人生不出半分厌烦。
武崧的目光从她灵巧的手指,移到她颈间那块带着黄斑的暖玉,再对上她清澈询问的眼睛。她的话语如同她身上的香气,丝丝缕缕,悄无声息地渗透过来。他发现自己竟在认真考虑她的建议——关于桂花红茶,关于那包赠送的茉莉花茶。至于那串茉莉手串……
他瞥了一眼那洁白微香的小玩意儿,耳根似乎隐隐有些发热,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额外的“人情”。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了些:“就在这里等。” 他指了指自己现在坐的位置,“明日此时。”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包“茉莉香片”上,又移到她脸上:“茶……多谢。” 两个字,说得有些生硬,却并无敷衍。顿了顿,他似乎想起了她之前关于香包和手串的话,墨绿的眸子微微闪动了一下,看向她腕间——那里空空如也,并没有多余的茉莉手串。
“手串,” 他开口,语气依旧是他惯有的、似乎不容置疑的干脆,但若细听,却能品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太自然的停顿,“不必。香包,够了。”
他指的是买三个点心附赠的那个。虽然他现在只买了两个点心和一包,但按照她的说法,预定或许也算?
他潜意识里,或许并不想真的拿走那个明显是给孩童准备的、带着某种天真童趣意味的茉莉手串,那似乎与他的身份和此刻的氛围……不太相称。但拒绝的话语出口,又莫名觉得似乎过于生硬,便又补了最后三个字……
“足矣了……”
试图让语气显得更理所当然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