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谢犹香

阿灵听了他的回答，又见他目光扫过香包和并不存在的手串，唇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带着善意的调侃。她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温软，却多了几分轻快的促狭：

“都拿着嘛，又不占地方。”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拿起那个新鲜的茉莉花香包，和包好的点心、茶包放在一处，“这香包虽小，做得也算精巧，就算日后香气淡了，留着当个装饰品，挂在扇坠上、剑穗旁，或是压在书页里，也是好看的。”

然后，她话锋一转，目光在武崧那明显开始泛红、却还强作镇定的耳廓上微妙地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上了更明显的笑意，像是随口开着邻里间无伤大雅的玩笑：“至于这茉莉手串嘛……鲜花易谢，但寓意是好的。万一公子在这三日鲜花犹香的时候，机缘巧合遇到了良缘，还能随手送出去，岂不是一桩美事？”

她顿了顿，视线坦然地落在武崧那张因她的话而绷得更紧、却因肤色和眼尾赤红印记衬托而不明显（除了那对愈发红透的耳朵）的俊朗面容上，补充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毕竟我瞧着，公子长得……很是俊朗端正呢。”

这话直白得让武崧几乎要咳出声来，他猛地别开视线，端起那杯凉透的寡淡绿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茶水划过喉咙，却丝毫没能浇灭耳根处攀升的热度。他捏着茶杯的指节都有些发白，脑子里嗡嗡的，什么打宗传人的冷静自持、什么星罗班领导者的威严，在这直球般的、带着烟火气的调侃面前，简直溃不成军。他想反驳，想说“休得胡言”，想说“吾辈志在猫土，岂在意这些”，但话到嘴边，却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心跳如擂鼓，震得他自己都头晕。

阿灵似乎终于满意地看到了他“有趣”的反应，轻笑一声，见好就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熟练地拿起炭笔和竹纸片，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认真，仿佛刚才那番让人面红耳赤的话不是她说的一般：

“对了，说了这么多，还未请教公子贵姓？我做个简单的记录留档，也好确保明日把东西准确交到您手上。”

武崧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那对红透的耳朵一时半会儿是消不下去了。他转回视线，努力让目光聚焦在她手中的纸笔上，而非她含笑的眼或自己腕间（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武。武功的武。”

“武公子。” 阿灵从善如流地记下，笔尖在竹纸上留下清秀的“武”字。她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纸片小心收好。

接着，她的目光落到自己左手腕——那里原本空无一物。她似乎这才想起那串“未被接收”的茉莉手串，也不恼，只是自然而然地拿起之前串好预备着的、另一串更简洁些的（少了些给孩童的稚趣装饰，只是单纯的白茉莉花蕾），手指灵活地在自己纤细的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小小的结。

洁白的花蕾贴着她皓白的腕子，碧绿的细叶点缀其间，清新又生动。她抬起手腕自己看了看，似乎颇为满意，然后才对武崧笑道：“这串我就自己戴啦。鲜花赠佳人，自己也算半个‘佳人’嘛，不浪费。”

她收拾好竹篮，将空了大半的棉布盖好，然后对武崧微微一礼，姿态依旧大方端庄：“那么，武公子，点心、茶包和香包您请收好。茉莉龙井茶果子，明日此时，此地，定当奉上。我就不多打扰了。”

说完，她便转身，掀开竹帘，那抹淡青色的身影和腕间一点醒目的洁白，很快消失在楼梯口。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茉莉香，和桌上那几样小巧的包裹，证明她方才确实来过。

武崧僵坐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楼下隐约传来她与掌柜道别的声音远去，他才缓缓地、极其不明显地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他抬手，指尖有些发烫地碰了碰自己依旧发热的耳廓，墨绿的眸子里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窘迫，懊恼，一丝被调侃后的薄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心慌意乱的悸动。

“良缘……胡言乱语……”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语气却没什么力度。目光落到桌上，那个小小的、浅绿色的茉莉花香包安静地躺在油纸包旁边，散发出鲜活清冽的香气。

他盯着那香包看了半晌，最终，还是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指尖传来细纱柔软的触感和茉莉花苞微微鼓胀的生机。他捏了捏，香气愈浓。

然后，他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绷着脸，迅速将那香包塞进了自己腰间随身的、装杂物的革囊里。动作快得几乎有些粗鲁，仿佛怕被人看见，又仿佛在跟自己较劲。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却依旧没能完全平息脸上和心头的热度。

明日……此时。

他下意识地，又望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