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夜追杀

夜色如墨，将小镇温柔的表象彻底吞噬。白日里的喧嚣与烟火气散去，只余下几声寥落的犬吠与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在曲折的巷道间回荡。武崧一身便于隐匿的深黑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额间的赤红印记在黑暗中收敛了光芒，唯有那双墨绿的眼瞳，锐利如夜行的猫科动物，在阴影中逡巡。

星罗班的探查已进入更隐秘的阶段，白日里阿灵解围之事虽让他心绪微澜，却并未影响他的职责。他像一道无声的暗影，掠过屋脊，穿过空巷，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与混沌相关的异常气息。

小镇依山而建，边缘便是连绵的青翠竹林。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如海潮低语。就在这自然的背景音中，武崧的脚步蓦地一顿。

不对。

竹林的深处，那沙沙声中，夹杂着一丝过于规律、过于轻盈的……不属于夜风的移动声响。极其轻微，若非他凝神静气，几乎要被忽略。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踩在积年的落叶与软土上。

有情况。

武崧眼神一凛，周身气息瞬间收敛至无，如同捕猎前的猛兽。他身形微晃，悄无声息地潜入竹林边缘，借着茂密竹影的掩护，朝那声音来源处潜行而去。

月光被层层竹叶筛过，只漏下斑驳破碎的银辉，勉强照亮林中狭窄的小径。前方不远处，一道略显模糊的黑色身影，正以不慢的速度向竹林更深处移动。那人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头上戴着一顶垂着黑纱的锥帽，将容貌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只依稀看得出身形纤细。

深更半夜，孤身一人，在这人迹罕至的半山竹林疾行？鬼鬼祟祟，非奸即盗！武崧心中警铃大作，几乎瞬间就将此人与混沌、或者至少是与小镇潜在威胁联系起来。联想到连日探查的谨慎与责任，他没有丝毫犹豫。

手中那根从不离身的哨棒，在掌心无声地转了个圈，木头触感让他心神更定。下一瞬，他不再隐藏，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暴起！

没有呼喝，没有警告，只有破开夜风的凌厉呼啸！哨棒带着千钧之力，直刺那戴锥帽之人的后心！这一击，快、准、狠，蕴含打宗韵力，意在瞬间制敌，甚至……毙敌！

前方那人显然也非庸手，就在哨棒及体的刹那，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形猛地向侧方一扭，以一种近乎柔韧到诡异的姿态险险避开！锥帽下的黑纱被劲风掀起一角。

一击落空，武崧心中更沉。果然有问题！他攻势不停，哨棒横扫，拦腰打去，棒风激得周围竹叶簌簌落下。那戴帽人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狠辣追杀惊到，仓促间只得再次闪避，动作虽快，却已显出几分狼狈。

两人在月光斑驳的竹林中一追一逃，身影如鬼魅般穿梭。武崧步步紧逼，哨棒挥舞出道道残影，封死对方所有退路。对方显然不擅正面硬撼，更多依靠灵活身法躲避，但体力与速度明显不及武崧，呼吸声渐渐粗重，步伐也开始凌乱。

终于，在一个转弯处，武崧抓住对方气息一滞的破绽，欺身近前，这一次，他没有再用哨棒——不知为何，或许是对方始终未曾反击、只一味躲避的姿态，或许是他超乎寻常的纤细身形，让武崧心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异样。他化棒为掌，凝聚着足以开碑裂石的韵力，一掌拍向对方肩头！

“唔——！”

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响起。那戴帽人被这一掌结结实实击中，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砰”地一声撞在一棵粗壮的毛竹上，震得竹身剧烈摇晃，积雪般的竹叶扑簌簌落下。

武崧一步踏前，哨棒尖端斜指地面，居高临下，冷冽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那瘫软在竹根下、一时无法动弹的身影。夜风吹过，掀起那人锥帽上凌乱的黑纱。

他心中那丝异样感骤然放大。没有迟疑，他手腕一抖，哨棒精准而略带粗鲁地向前一挑——

黑纱被挑开，滑落。

月光恰好在这一刻穿过竹叶的缝隙，清清冷冷地照亮了那张因为痛楚而失了血色的脸。

墨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颊边，左眉下方那粒熟悉的小痣，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嘴角一抹刺目的鲜红正缓缓渗出，蜿蜒而下。她左手紧紧捂着右肩，指缝间似乎有深色在蔓延，痛得指尖都在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沉静温和、或带着俏皮笑意的黑眸，此刻因疼痛而蒙上了一层水雾，却依旧努力地抬起，看向他，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被背叛的痛楚，以及一丝荒诞的嘲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竹叶落下的沙沙声，夜风的呜咽，远处隐约的更鼓，全都消失了。武崧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握着哨棒的手，第一次出现了几乎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将他所有的杀意、警惕、乃至思考能力，都冻得粉碎。

傅姑娘？

怎么会是……傅姑娘？！

她似乎缓过了一口气，又或许是极致的疼痛和荒谬感给了她力气。她看着武崧那震惊到近乎空白的神情，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牵扯到伤处，又是一阵闷咳，血丝从唇角溢得更多。她的声音微弱，带着重伤后的气音和浓浓的苦涩，在寂静的竹林里，却清晰得字字诛心：

“武公子……”

她每说一个字，似乎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眼神直直地望着他，望进他墨绿眼眸的深处。

“你买我东西……是为了买我的命吗？”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痛得眉心紧蹙，却依旧把话说完，那嘲讽的意味更浓，却也透出无尽的虚弱与失望：

“我明明白日……才帮过你们……”

话音落下，她似乎再也支撑不住，捂住肩膀的手无力地滑落，整个人微微向后仰靠，意识仿佛开始涣散，只有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黑眸，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望向他的、复杂难言的光。

武崧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立当场。哨棒“哐当”一声，脱手落在地上，砸起几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