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那根被武崧视若生命、几乎从不离手的木质哨棒,第一次如此沉重、如此突兀地脱手而出,砸在铺满枯叶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石像。墨绿的眼瞳里,所有属于猎杀者的凌厉、属于探查者的冷静、甚至属于武崧本人的那份惯有的、紧绷的骄傲,都在看清那张苍白染血的面容时,寸寸碎裂,化为一片空茫的、难以置信的惊骇。
夜风穿过竹林,带着刺骨的凉意,吹拂起阿灵散落的发丝,也吹得武崧背脊发寒。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句“买我东西是为了买我的命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毫无防备的心口,带来一阵窒息的绞痛。
不是……不是的!
他怎么可能是要杀她?!他以为是……以为是混沌的爪牙,是小镇的隐患!他怎么会……
目光触及她嘴角刺目的鲜红,她无力捂住却仍在渗血的右肩,她因疼痛和失力而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有那双望向他的、充满了失望、痛楚与荒诞质问的眼睛……这一切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瑟缩。
“我……”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嘶哑得可怕,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清冽。他想上前,想查看她的伤势,想解释这该死的误会,但脚步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巨大的懊悔与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而阿灵,在说完那句话后,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捂着肩膀的手彻底滑落,软软地垂在身侧。她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究没能抵过重伤带来的黑暗,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竹竿上。
这一下,如同解开了武崧身上的定身咒。
“傅姑娘!” 他低吼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惊惶。什么探查任务,什么隐秘行踪,此刻全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单膝跪在她身边,颤抖着手,却不敢轻易触碰她,生怕加重她的伤势。
月光下,她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失了血色,唯有那抹血迹惊心夺目。右肩处的深色衣料已经被血浸湿了一片,粘稠温热。武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武崧的理性终于在极度冲击后开始艰难运转。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蕴起一丝极其温和的、探查性质的韵力,小心地探向她受伤的肩头。
骨头……似乎没有断,但筋肉损伤严重,经络也被他刚猛霸道的打宗韵力震伤,内腑恐怕也受了震荡。必须立刻止血,稳定伤势!
他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内衬相对干净的布料,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笨拙,却尽可能放轻,试图为她包扎止血。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和黏腻的血迹,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心脏狠狠一抽。
处理好肩伤,他又小心地擦去她嘴角的血迹,指腹传来她肌肤冰凉的触感,更让他心头沉甸甸地发慌。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她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隔绝夜间的寒意。
直到此刻,他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看着怀中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人,巨大的自责和后怕再次攫住了他。他怎么会……怎么能对她下如此重手?仅仅因为一个可疑的身影?因为那顶遮面的锥帽?白日里她才那样地帮他们解围,那样温柔地安抚小青……而他,却差点……
武崧闭了闭眼,额间的赤红印记在黯淡月光下仿佛也失去了颜色。
“傅姑娘……失礼了……”
他弯腰,一手小心地穿过她的膝弯,另一手托住她的背脊,将她稳稳地打横抱起。她的身体很轻,此刻更是轻得让人心惊。那熟悉的、清幽的茉莉花香,混合着新鲜的血腥气,萦绕在他的鼻尖,如同最残酷的讽刺。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目光落在地上那根孤零零躺着的哨棒上——他的武器,刚才差点成为杀死她的凶器。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眼神复杂难言。最终,他还是弯下腰,用空着的那只手,有些僵硬地将哨棒捡起。
那根木质哨棒此刻仿佛重若千钧,带着灼人的温度。他只是沉默地、紧紧地攥着它,指节用力到发白。
然后,他抱紧怀中昏迷的人,转身,不再看这令他懊悔万分的竹林,迈开脚步,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山下小镇、朝着她曾说过的“茉香小筑”方向,疾奔而去。
夜风在他耳边呼啸,却吹不散他心头沉郁的阴霾与焦灼。怀中人的重量和微弱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方才犯下的、几乎无可挽回的错误。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救她。无论如何,必须救醒她。然后……他要怎么面对她?如何解释这荒唐而残忍的一切?
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比他手中的哨棒,比他抱着的阿灵,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