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凡的意识从七十二疑冢的苍茫暮色中抽离,尚未完全沉淀那份与时间对赌的悬空感,便被一股更为尖锐、窒息的现实痛楚攫住。
这一世,他成了赵元楷,一名南朝梁的官员,品级不高,却自诩清流,以德行和文采在乡里有些虚名。此刻,“赵元楷”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不堪的官道旁野地里,身后跟着他疲惫欲死的妻子柳氏,以及两个半大的孩子——他七岁的亲生儿子阿宝,和八岁的侄子阿昌。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数日前,侯景之乱的烽火终于烧到了他们所在的郡县。仓皇间,赵元楷变卖家产,带着妻儿、侄子,驾着一辆雇来的破旧马车加入逃难的人流。起初还算有点体面,尽管道路堵塞,人心惶惶。但很快,溃兵变成了比乱军更可怕的劫匪。一队衣衫褴褛却眼冒凶光的散兵游勇冲散了人群,抢走了他们车上最后一点细软和干粮,马匹受惊狂奔,最终力竭倒毙。他们失去了代步工具,也失去了大半希望。
接下来的几天,是靠两条腿丈量绝望。柳氏是大家闺秀,何曾受过这种苦?脚很快磨出血泡,步履蹒跚。阿宝和阿昌更是累得走几步就要哭闹,全靠赵元楷连背带抱,咬牙硬撑。粮食所剩无几,沿途树皮草根都被先到者搜刮一空。追兵的喊杀声仿佛永远在身后不远处回荡,而前路,只有无尽的荒芜和更深的恐惧。
体力的透支和希望的渺茫,像两块磨盘,缓慢而坚定地碾压着赵元楷的理智和亲情。他看着妻子灰败的脸色,听着两个孩子有气无力的啜泣,一个冰冷的事实越来越清晰: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得死。
必须做出选择。必须有人被留下。
夜深了,他们蜷缩在一处避风的山岩下。柳氏搂着两个已经睡着的孩子,自己也昏昏沉沉。赵元楷却毫无睡意,目光在三个至亲的面孔上来回巡梭,心里那架无形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每一个算珠都浸透着人性的严寒。
第一个念头:只带儿子,弃妻子和侄子。 理由似乎很“充分”:儿子是自己的血脉,传承香火;妻子可以再娶,乱世女子不值钱;侄子毕竟是外人,弟弟早亡,能抚养至今已算仁至义尽。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他想起了岳父柳公,那位在朝中仍有不少故旧门生的老丈人。自己的官职,当年多亏柳公提携;未来的复起或升迁,柳家的人脉是关键。若此刻抛下柳氏,等于自断这条紧要的仕途阶梯。不行。
第二个念头:舍弃侄子阿昌。 这孩子吃我的用我的,如今危难当头,为保全主家血脉而牺牲,似乎……也说得过去?但赵元楷很快又否决了。他想起如今朝野虽乱,但选官用人的“九品中正制”依旧摆在那里,士人品评首重“德行”。自己当初家道中落,能跻身官场,被柳公看中,靠的就是平日里苦心经营的“孝友”、“敦厚”之名。若此时抛弃亡弟独子,此事万一传扬出去(乱世消息往往传得更诡秘),“德行有亏”这四个字就会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身上,以前积累的清誉将荡然无存,日后即便岳家想帮,也恐人言可畏。仕途和后路,不能断。
那么,只剩下最后一个选项——自己的亲生儿子,阿宝。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痉挛。但随即,一种奇异而可怕的“合理性”开始滋生。正因为儿子是自己的,舍弃他,世人反而难以从礼法上直接指责。他们甚至会替你找理由:乱世无奈,壮士断腕。他们会联想到古代“郭巨埋儿”的“孝道”故事——看,古人为了奉养母亲,连儿子都想活埋,不照样名扬千古?如果我舍弃亲生儿子,保全了侄子,这叫什么?这叫“义”!“存亡继绝”,保全兄弟血脉,这是何等的大义!足以名留青史,光耀门楣!
这念头一旦产生,便如毒藤般疯狂蔓延,瞬间绞杀了残存的父爱和犹豫。一股混合着自我感动和功利算计的热流冲上头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同僚们听闻此事后震惊、继而钦佩的眼神,听到了史官可能为他记下的那一笔。
他猛地摇醒昏睡的妻子,声音因为激动和刻意压低的冷酷而显得有些怪异:“醒醒!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得把阿宝留下。”
柳氏懵懂惊醒,待听清丈夫的话,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炸了:“你说什么?!你疯了?!为什么不是阿昌?!阿宝是你的亲骨肉啊!”
赵元楷早已打好腹稿,此刻面色沉痛,语气却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大义”:“正因阿宝是我的骨肉,我才更要做出表率!我弟弟早亡,阿昌是他唯一血脉。如今乱世,我若只顾自家,弃侄儿于不顾,将来有何面目见赵氏列祖列宗?有何面目立足于天地之间?你我尚年轻,儿子……日后还能再有。可道义若失,便再也寻不回来了!” 这番话,他说得连自己都快相信了,胸膛甚至因这份“崇高”的选择而微微挺起。
柳氏如遭雷击,看着丈夫陌生的脸,又看看怀中惊醒后吓得瑟瑟发抖、开始呜咽的阿宝,眼泪夺眶而出,拼命摇头:“不!不行!我绝不答应!要留一起留,要死一起死!”
赵元楷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最后一点耐心耗尽。他冷冷地瞥了妻子一眼,那眼神里再无半分温情,只有权衡利弊后的决断:“妇人之仁!此刻是闹脾气的时候?你要想清楚,跟上来,或许还有活路。留在这里,抱着他——”他指了指阿宝,“只有死路一条!饿死,或者更惨。”
说完,他不再看妻子惨白的脸和儿子惊恐的眼睛,一把抓起所剩无几的干粮袋,用力拽起茫然无措的侄子阿昌的手,转身就走,步伐决绝,毫无留恋。昏暗的晨光中,他的背影像是被“大义”和“前程”浇筑成的冰冷石碑。
柳氏呆坐在原地,看着丈夫和侄子消失在雾霭里,又低头看看紧紧抓着自己衣襟、哭得撕心裂肺的儿子。旷野的风呜咽着吹过,带着死亡的气息。求生的本能、对前路未知的恐惧、以及长期以来对丈夫的顺从,最终压垮了母性。她猛地掰开儿子的小手,在阿宝难以置信的绝望哭喊中,跌跌撞撞地朝着赵元楷消失的方向追去,一步一回头,肝肠寸断,形同槁木。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了结。
求生的欲望在一个七岁孩子身上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阿宝哭喊着,光着早已破损流血的脚,竟然循着踪迹,连滚带爬地追了上来!他追上母亲,抱住她的腿;被挣脱后,又奋力追赶父亲的背影,一次次扑上来,小小的手死死抓住赵元楷的衣袖、衣摆,沾满泥血的小脸上泪水混合着尘土,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非人的哀鸣。
这执着的追赶成了压垮柳氏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几乎要崩溃。赵元楷的心中亦非毫无波澜,那终究是他的骨血,那哭声像钝刀子割着他的肉。但每当他心软犹豫,眼前便浮现出同僚赞叹的目光、史册上可能的记载、以及未来坦荡的仕途。这“大义”之名,已然成了他新的、更坚固的铠甲,也成了隔绝亲情的壁垒。
终于,在阿宝又一次顽强地扑上来时,赵元楷的耐心和那点可怜的恻隐之心彻底耗尽了。他猛地停下脚步,喘着粗气,目光扫过路边一棵孤零零的枯树。然后,他解下了自己腰间束衣的布绳。
没有再看儿子那双充满最后乞求的眼睛,他动作僵硬却有力,用那根绳子将哭喊挣扎的阿宝牢牢绑在了枯树干上,打了死结。阿宝的哭叫声渐渐嘶哑,变成绝望的、小动物般的呜咽,最后只剩下空洞的瞪视。
赵元楷拉起浑身发抖、几乎昏厥的柳氏和吓得噤若寒蝉的阿昌,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仿佛甩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是的,少了这个“累赘”,粮食能多撑几天,脚步能更快些,活下去的希望……似乎更大了。那根绳子,不仅绑住了儿子,也仿佛勒死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柔软。
几经周折,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相对安稳的城池,回到了依旧讲究衣冠礼乐、谈玄论道的“文明世界”。赵元楷很快找到了旧日同僚和上官,安顿下来。
如同精心排练过一般,每当与人叙旧、拜会上司,或是在必要的社交场合,赵元楷总会“不经意”地、用一种沉痛而克制的语气,讲述起那段逃亡经历。他会详细描述乱兵的凶残、路途的艰险、粮食的匮乏,然后,在关键处停顿,眼圈泛红,声音哽咽:
“……万般无奈之下,为保全亡弟一点骨血,延续宗族之义,元楷……元楷只得……只得舍了自家犬子……” 话语未尽,几滴“恰到好处”的泪水适时滚落,配合着沉重的叹息和微微颤抖的手。
听者无不动容。有人唏嘘落泪,有人击节赞叹:“赵公高义!真乃古之遗风!”“存亡继绝,舍亲取义,非常人所能为也!”“当此乱世,犹能恪守礼法人伦,赵公之德,足为世范!”
溢美之词如潮水般涌来。赵元楷谦逊地低着头,心中却如饮甘霖。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一个用亲生儿子鲜血染红的、金光闪闪的“义士”招牌。
然而,在那些或真诚或敷衍的泪水背后,在那些热烈的赞扬声中,赵元楷总能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别的东西。那是听者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寒意与恐惧;是赞叹语调下,隐藏极深的一缕不易分辨的嘲弄与疏离。他们赞扬他,或许是真的被这极端“义举”震撼;但他们在与他拱手作别后,会不会下意识地将自己的孩子拉得更近一些?他们是在赞许一个“义士”,还是在恐惧一个可以如此冷静地牺牲骨肉至亲的……“东西”?
赵元楷选择忽略这些细微的不适。有什么关系呢?他想要的名声、认可、乃至由此带来的实际好处,正在一一实现。之后的官员考评,他的“德行”一项果然被列为上品,仕途虽因大局动荡未能立刻飞黄腾达,却也稳中有升,获得了更多的关注和机会。
他唯一“不如意”的,是家庭。柳氏自那日后,便如同失了魂的偶人,与他形同陌路,再未展露过笑容,也再未能生育。那个家,安静得像座坟墓。而侄子阿昌,在他面前永远战战兢兢,眼神躲闪,仿佛看着一个陌生的、可怖的权威。
许多年过去了,赵元楷的官位越来越高,那件“舍子存侄”的往事,不仅未被遗忘,反而随着他地位的提升,愈发成为他“德行之光”的核心点缀,如同一种精心保养的勋章。他需要时,便会将它取出擦拭、展示,在适当的场合,用适当的悲情语气再次讲述,引来新一代的惊叹与赞扬。
他讲述时,语气依旧沉痛,眼角或许还能挤出一丝湿润。但苏凡共享着这具躯壳最深处的感知,只觉得一阵麻木的冰冷。那个在枯树上挣扎哭喊的幼小身影,在他的记忆里早已模糊失真,褪色成一个苍白的符号,一段用于博取同情与利益的、干瘪的叙事材料。
就像……就像猴群中,那些失去了幼崽的母猴,会一直拖着早已干瘪腐烂的小猴尸体,四处展示,以换取族群的关注和额外的食物。那尸体被拖拽得久了,就变成了一根扭曲的、象征性的“猴绳”。
赵元楷一遍遍讲述的故事,就是他的“猴绳”。
他用这根由亲生儿子血肉和精神编织成的“猴绳”,在名为“礼法”、“大义”、“仕途”的丛林里,吊起了自己的名望与地位,也最终将自己的人性,勒死在了一场永无止境的、虚伪的表演之中。
苏凡的意识,在这弥漫着彻骨寒意与荒谬感的余韵中,缓缓剥离。这段将礼教异化为吃人工具、将亲子献祭于名利祭坛的往事,其对人性的扭曲与戕害,丝毫不逊于任何战场的血腥或朝堂的阴谋。又一段令人脊背发凉的历史切片,被无声地收录进见证者的石片序列,成为人性幽暗面的又一注脚。那石片上,或许该刻下一根粗糙的绳索,和一个背对哭泣幼童、迈向“大义”光芒的模糊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