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金华府的街市喧嚣退去,唯独“如意赌坊”的灯笼愈发刺眼,像一只贪婪不眠的兽眼。
苏凡已经不是第一次穿越了,但他依然会对某些“人性陷阱”感到齿寒。比如眼前这地方——明摆着的黑窟,赢了钱可能没命花,为何总有人前仆后继?无非是“贪”字当头,总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例外”,能咬一口糖衣再全身而退。如意坊的老板赵天霸,便是深谙此道的猎人。在他这儿赢了大钱的,轻则钱财被夺、断手断脚,重则人间蒸发,尸骨无存。坊间传言,城西乱葬岗的新土里,埋着不少“如意”的“幸运客”。
不过今日,赵天霸的心思没在寻常猎物上。他眯着眼,透过二楼的雕花窗棂,盯着楼下赌桌边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广东来的刘公子,做茶叶生意,家底颇丰,举止间带着涉世未深的纨绔气。这是条难得的“肥羊”,赵天霸已耐心喂养了好几天。
起初,这刘公子也谨慎,只玩几两银子的小注,嘴上说着“见识见识,绝不上头”。赵天霸便吩咐手下“放水”,让他小赢不断。甜头如蜜,一点点腐蚀着警惕。不过三五日,刘公子的赌注便从几两飙升至几百两,眼神里的光也从好奇变成了贪婪的炽热。今天下午,他更是直接拍出一千两银票兑换筹码。赵天霸舔了舔嘴唇,知道火候到了,该宰羊了。
黄昏时分,赌客渐稀。唯独刘公子那桌热火朝天,他面前的筹码堆成了小山,折算下来,竟已赢了近三千两。赵天霸适时踱步过去,堆起一脸愁苦:“刘公子,您手气太旺,小店实在……实在赔不起了。您看,天色已晚,咱们今日是否先歇了?”
刘公子正赢在兴头上,闻言眼皮一翻:“赔不起?赔不起你开什么赌坊!点灯!少爷我要战到尽兴!”
赵天霸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哀求,假意推脱几句后,“无奈”地挥手:“关门窗,多点烛火!刘公子要玩,咱就奉陪到底!” 他转身时,眼底掠过一丝冰寒的得意。宰羊需技巧,快刀易惊,慢刀放血,方能榨干最后一枚铜板。
长夜漫漫。赌坊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刘公子草草用了些精致点心,甚至在旁边的藤椅上小憩了片刻,养足精神准备“夜战”。他看似一切如常,唯有在闭目时,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一更天,战端再启。赵天霸“舍命陪君子”,亲自坐庄。他暗地给做牌的死宝使了眼色,继续放水。刘公子果然“运气”爆棚,筹码转眼又翻一番,兴奋得满面红光。
二更天前半段,风水似乎开始流转。刘公子开始有输有赢,但输面渐大。赵天霸本打算再慢些收网,奈何“肥羊”自己急躁起来,赌注越押越猛。刚到二更后半,那堆成山的筹码竟输了个精光!三更天时,他新买的两千两筹码也彻底告罄。
赵天霸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倦怠道:“赌桌风云变呐。公子,今日不如到此为止?改日再战?”
刘公子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猛地掏出几张银票,狠狠拍在桌上:“一万两!全给我换成筹码!”
赵天霸心头一跳,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了。他仍装作精力不济,想推脱,却被“输红了眼”的刘公子死死拉住。赌局继续,每把都押得极大。到了四更天,那一万两银票,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唉……”赵天霸长叹一声,将桌上财富揽到自己面前,“对不住啊公子,早劝过您……时也,运也。承让了。”
刘公子呆呆地坐着,仿佛魂魄离体。许久,他竟“呜”地一声哭了出来:“那……那是我爹给我做生意的本钱啊!我回去……我回去怎么交代?!”
赵天霸语气“同情”,却掩不住那丝嘲弄:“年轻人嘛,谁不贪玩几次?回去实话实说,令尊还能吃了你不成?”
刘公子猛地擦掉眼泪,抬起头,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直勾勾盯住赵天霸:“愿赌服输,我认!其实……我早知道你赵老板的手段。在你这儿赢了大钱的,没一个好下场。我若是宵禁前赢了就走,只怕现在……已经生死未卜了吧?”
赵天霸一怔,双臂缓缓抱在胸前,皮笑肉不笑:“公子这话,赵某听不懂。开门做生意,输赢自便。您若想走,我何时拦过?”
“走?走出这门之后呢?”刘公子惨笑,“只要不是死在我如意坊里,就跟你赵老板没关系,是吧?我只是不懂,你手这么黑,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傻子来送钱?”
赵天霸脸色沉下:“胡言乱语!来啊,送客!”
“慢着!”刘公子忽然扬手,声调拔高,“我还要赌最后一把!” 他拿起一个骰盅,放入一粒骰子,接着从怀里慎重取出一张泛黄、印有复杂朱印的纸张,拍在赌桌正中。
“这张‘武夷山千年母株茶王’的独占茶引,值三十万两。”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就赌一把,猜大小,一二三为小,四五六为大。赵天霸,你敢不敢?”
赵天霸的眼瞳骤然缩紧!他调查过这刘公子,本以为榨干其流动资金已是丰收,万没想到对方还有如此价值的宝物!狂喜如毒蛇噬咬他的理智。这是他的地盘,周遭全是他的心腹,对方不过一个输疯了的纨绔……吞下它!必须吞下它!
贪婪彻底淹没了最后一丝谨慎。他咧开嘴:“好!我奉陪!”
“你拿什么跟我赌?” 刘公子像厉鬼索命般追问。
赵天霸清点所有现银、银票,加上赌坊流水,共二十三万两。他咬牙拿出房契、地契,仍差四万两。
刘公子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加上你一条命,够不够三十万两?”
烛火噼啪一跳。赵天霸看着对方穷途末路的疯狂模样,仿佛在看一个死人:“我就怕……你输不起。”
五更梆子隐约传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赵天霸亲自执盅,手腕翻飞,骰子在里面撞出急促又空洞的声响,良久,“咔”一声闷响,扣于桌上。
“请。” 赵天霸伸手,气定神闲。
刘公子却没动。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沉默的、赵天霸的打手们,又落回骰盅上,忽然喃喃道:“我懂了……我终于懂了。”
“你懂什么?” 赵天霸皱眉。
“我懂为什么你手这么黑,赌客还这么多了。” 刘公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天下赌坊都一样,十赌九输。可如果只输不赢,谁还会来?所以你得让他们赢,但只能赢一点,吊着。而那些赢了的,明知你手黑,会告诉自己见好就收。可人性啊……赢了就想赢更多,直到彻底陷进来,被你连皮带骨,一口吞掉。”
他抬起头,眼中疯狂褪去,竟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你放长线,不就是为了钓我这条‘大鱼’么?”
赵天霸心头莫名一悸,厉声道:“少废话!开是不开?!”
刘公子的手悬在骰盅上,剧烈颤抖,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最终一拳砸在桌案:“我赌——大!”
赵天霸暗自冷笑,给旁边的死宝递去一个必胜的眼神,朗声道:“那我便赌小!”
盅盖揭开。
血红色的四点,赫然在目!
“大……” 旁边有打手下意识念出。
赵天霸只觉得脑袋“嗡”一声,天旋地转。他猛地抬头,却见赌坊内所有他倚重的手下、打手、荷官,不知何时,已全部沉默地站到了刘公子身后,眼神冷漠地看着他。
“你……你们……” 赵天霸指着他们,浑身发抖,最后瞪向刘公子,“你阴我?!”
“阴你?” 刘公子缓缓站直身体,那股纨绔怯懦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锐利的冰冷,“许你设局害人,就不许别人将计就计?你利用人的贪心引人入彀,可曾想过,自己也会被贪心反噬?”
他拿起那张茶引,轻轻吹了吹,又扔回桌上。
“若非你贪得无厌,想把我最后这‘三十万两’也吞下,又怎会押上全部身家,还有……你的命?” 刘公子踱步上前,声音低而清晰,“你的人,早就不姓赵了。我跟他们约定,我赢了,你的钱财地产,尽数分给他们。我只要一样——”
他停在面如死灰的赵天霸面前。
“你的命。”
赵天霸如坠冰窟,颤声问:“为……为什么?我与你何仇何怨?”
刘公子(苏凡)闭上眼,复又睁开,那里面翻涌着深切的痛苦与恨意,再不是伪装。
“去年秋,有个外地来的年轻茶商,在你这里初尝甜头,最终却跌入深渊,输光一切后……尸体在城东臭水沟里被发现。”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他是我哥。”
“我化名而来,散尽家财,陪你演这场大戏,就是要让你也尝尝,什么是倾家荡产,什么是……绝望的滋味。”
晨光,终于刺破了最深的黑暗,微弱地渗进紧闭的门窗。赌坊内烛火将尽,光影摇曳,映照着赵天霸彻底灰败的脸,和苏凡眼中那簇复仇终得报的、冰冷而寂寥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