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的涟漪归于平静,苏凡在二十一世纪的房屋中搁下笔。墨迹未干的宣纸上,是赵天霸最后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他轻叹一声,将宣纸仔细收进檀木匣——那里面已叠了七八个这样的故事。指尖拂过匣面雕刻的云纹,再次踏入那无形的门。
光影流转,尘嚣扑面。
这次落脚处,是龙州。
这一世苏凡是兴隆酒家的刘老板。
新任知州到任已半月有余。按规矩,地方上有头脸的商户都该登门拜会,混个脸熟,日后生意场上才好行事。刘老板自然深谙此道,名帖递了四五回,厚重礼盒也备了双份。可怪的是,知州大人见了绸缎庄王掌柜,见了盐商李老爷,甚至见了西街开当铺的胡瘸子,独独不见他。
刘老板心里那面鼓,越敲越急。黄昏时分,他正对着账本出神,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老板,州衙来人!”
来的是个青衣小厮,眉眼低垂,言语恭敬:“知州大人请刘老板移步宝泰酒家,共进晚膳。”
宝泰酒家?
刘老板一愣。他自己便是开酒家的,龙州第一等的“兴隆”招牌响彻三街六市,知州若真想用饭,怎会舍近求远,挑那个开业不足三月、门脸窄小的新铺子?
疑虑如阴云掠过心头,可他不敢多问半个字。连忙吩咐备上最时新的礼——两坛窖藏二十年的状元红,一对剔透的羊脂玉如意,用锦盒仔细装好,匆匆出门。
宝泰酒家果然寒酸。两层小楼,门面只容二人并肩,招牌上的金漆已有些斑驳。可就在那略显简陋的灯笼下,新任知州竟亲自候在门口。
他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三缕长须修剪得整齐,一身靛蓝常服,未着官衣,笑吟吟拱手:“刘仁兄,久仰,久仰!劳您移步,恕罪恕罪!”
刘老板受宠若惊,赶忙深深作揖:“大人折煞小人了!该是小人拜见大人……”心中疑窦却更深——这般礼遇,未免太过了。
二人上了二楼唯一雅间。陈设简单,倒也干净。知州亲自执壶斟茶,语气恳切:“仁兄莫怪。我初来乍到,每日拜帖如雪片,见谁不见谁,着实为难。寻常商户,一次见三五个也无妨。可仁兄你富甲一方,名动龙州,若仓促相见,岂非怠慢?今日难得清闲,本想直接去‘兴隆’叨扰,又一想,若去了你处,你这东道主断无让我付账之理。岂不成了我借势白吃白喝?不妥不妥。索性在这小地方做东,虽简陋,诚意足。这顿饭,务必让我请,权当赔这半月未曾相见的不是。”
“岂敢岂敢!”刘老板连连摆手,背脊渗出细汗,“大人肯赏光,已是小人福分!自然该小人做东!这宝泰……怕是委屈了大人。”
知州摆摆手,笑容和煦如春风:“诶,吃饭嘛,重在交心,不在排场。仁兄再推辞,便是瞧不起我这顿‘赔罪酒’了。”
话说到这份上,刘老板只得喏喏应了,心下稍安,看来这位大人只是讲究些虚礼。
酒菜很快上齐。四冷盘,四热炒,一盆汤,看似平常。知州却指点着介绍:“刘仁兄是行家,且品品。这‘神宫炒三丝’,用的是后山冷泉浸足的冬笋芯、开春头茬韭菜黄、云腿最精一缕梅肉,火候讲究‘瞬熟而存本味’。这‘玉液琼浆’汤,取三年以上老母鸡、金华火腿肘子、深海瑶柱,文火吊足六个时辰,去尽浮油,只留清汤,一滴酱油都不加,喝的是个‘鲜’字本源。”
刘老板依言品尝,果然鲜美异常,绝非寻常酒家手段。几杯陈年花雕下肚,知州又频频以“仁兄”相称,态度亲切,他最初那点拘谨便渐渐化了,话也多了起来。
酒至半酣,知州似不经意间问道:“仁兄生意做得这般大,南来北往客如云,平日……难免遇到些想吃‘霸王餐’的无赖子吧?”
刘老板一听,哈哈大笑,醉意染红的面庞泛起得意:“贤弟——哦不,大人!诗词歌赋、圣贤文章,您是行家。可这经营酒家、辨识人客的门道,您可就外行了!我们这行,日日与千百张面孔打交道,最练就一双火眼金睛。什么人规规矩矩吃饭,什么人存心赖账,打他进门那刻起,我瞧他步态、观他神色、听他开口第一句话,便能断个八九不离十!”
他呷了口酒,声音洪亮起来:“那真心吃饭的,神色自若,点菜付钱,干脆利落。想吃白食的,眼神躲闪,言语迟疑,点菜专挑贵的,却总瞟向门口——那是寻摸退路呢!这种人,我从不立马轰走。进来?请坐。点菜?给您报菜名。可有一条——”
他放下酒杯,伸出食指,重重一点桌面。
“先、付、钱!”
“若不肯呢?”知州饶有兴致。
“那便对不住,门在那边,好走不送。”刘老板冷笑,“我‘兴隆’跑堂的伙计,个个膀大腰圆,可不是摆着看的。”
知州摇着折扇,似有感慨:“百密终有一疏,总有看走眼的时候吧?”
“那是自然。”刘老板点头,复又傲然,“可即便吃了,想抹嘴就走?也没那么容易!《大诰律》写得明白:‘白食即盗,主家殴之,不论轻重。’在我店里,敢吃一碗面不给钱,我也必叫人拿住,先结结实实赏他一顿‘杀威棒’!打死了,是活该;打残了,是教训!”
知州扇子一顿,眼中似有幽光闪过:“哦?那……仁兄可曾失手打死过人?”
刘老板掰着手指,竟当真数了起来:“不瞒大人,刘某经营酒家近十年,拢共逮住过十七个吃白食的。下手重了些,当场打死的有……四个。剩下的,扭送官府便是。”
“律令有云,打死盗食者,属‘过失杀伤’,赔些银钱便可抵罪。”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踩死了几只蚂蚁,“穷鬼的命,贱得很,有时还抵不上我一坛好酒钱。刘某虽非巨富,赔几条贱命的银子还是拿得出。不过嘛,”他话锋一转,露出精明神色,“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白白赔给那些穷鬼,心疼!再者,动不动就打死人,传出去名声不好听,客官还以为我开的是剥皮阎王殿,谁还敢来吃饭?”
知州缓缓点头,合起折扇:“官府那套,我也略知一二。那些被你扭送官府的,只怕……也难活命吧?”
刘老板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大人明鉴!他们先挨我一顿好打,皮开肉绽送到衙门,县令老爷为显官威,多半再补一顿板子。这两顿下来,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然后往大牢里一扔……嘿!”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丝残忍的快意:“说出来不怕大人笑话。我早年因一桩小事进去过一日,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比猪圈还腌臜,屎尿遍地,臭气熏天。饭食?馊霉掺沙是常事!莫说带伤的,就是好端端一个人,扔进去关十天半月,也得脱层皮,染一身病!”
“我送去那十三个,最后活着爬出来的,也就五六个。剩下的,全烂在里头了。”他往后一靠,浑不在意,“可这能怪谁?怪他们自己穷疯了,非要吃那‘要命’的霸王餐!自寻死路!”
知州沉默片刻,轻叹一声:“他们……或许只是饿急了,走投无路。但凡有一线生机,谁愿受这等羞辱,冒这般风险?”
“大人,您就是心太善!”刘老板不以为然,嗤笑道,“照我说,没饭吃,就该找个没人角落悄悄等死,好歹落个全尸!想吃白食?挨两顿毒打,血肉模糊,最后在牢里烂成一块臭肉,这不是自找罪受吗?”
知州眉头微蹙,指节轻轻叩着桌面,若有所思:“依仁兄之见,这世道……做人须得狠一些?”
刘老板毫不犹豫,斩钉截铁:“正是!世道险恶,人心叵测。不够狠,就被人欺;不够硬,就站不稳!想吃香喝辣,活得人模人样,心肠不硬,手段不狠,可行不通!”
知州听罢,忽然抚掌,一把抓住刘老板的手,眼中闪动着奇异的光彩:“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金玉良言,金玉良言啊!做人,确实该‘狠一点’!”
他话锋突兀一转:“对了,还有个俗问题请教——仁兄那‘兴隆酒家’,若是盘出去,值多少银两?”
刘老板心头一跳,暗道“来了”。以为知州终于要索要好处,顿时精神抖擞,得意道:“不瞒大人,‘兴隆’乃龙州第一酒家,地段、字号、客流都是顶尖。少说也值三万两雪花银!日后大人若有用度,或府上宴客采买,小人每月孝敬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意指两成红利,“绝无问题!”
知州却笑着摇摇头,抽回手:“仁兄误会了。我并非此意。”他笑容依旧,却莫名让刘老板脊背窜起一股凉气。
“只是,”知州慢条斯理地指了指满桌杯盘,“这顿饭,该结账了。”
刘老板一愣:“大人,不是说您请……”
“我是说‘我请’,可没说我付钱啊。”知州笑容加深,眼里却没了温度,“实不相瞒,这‘宝泰酒家’,是我一位远亲所开,我也算半个东家。今日这一桌——‘神宫炒三丝’,用料乃是贡品级,有价无市;‘玉液琼浆’汤,御厨秘方,等闲难得一见。还有这酒,是三十年前埋下的宫酿……林林总总,不多不少,正好三万两白银。”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轻柔却如冰锥刺入刘老板耳膜:
“就拿你的‘兴隆’,抵了吧。”
嗡——
刘老板只觉得脑袋里像炸开了一个马蜂窝,一片空白。他张着嘴,瞪着眼前这张依旧带笑的脸,半晌才挤出声音:“大、大人……您……您说笑吧?”
“说笑?”知州笑意尽敛,面色沉静如古井,“吃饭付钱,天经地义。白纸黑字,菜价酒价写得明明白白,仁兄方才不是也赞不绝口,承认是‘御膳’水准么?怎的,如今想不认账?”
“你……你坑我!!”刘老板终于反应过来,血气上涌,猛地站起,浑身发抖,指着知州,“这分明是设局害我!”
“坑你?”知州冷冷看着他,那目光再无半分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菜是你吃的,酒是你喝的,价目在此,何来‘坑害’?莫非……”
他缓缓站起身,官威自生,压迫感如山倾来。
“刘大老板,你想吃——霸、王、餐?”
最后三个字,字字诛心。
刘老板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在椅背上。他看着知州冰冷的眼睛,又猛地环视这间雅室,那看似普通的杯盘碗盏,此刻仿佛都化作了吞噬他毕生心血的血盆大口。耳边嗡嗡作响,回荡着自己不久前得意洋洋的话语:
“不够狠,就被人欺……”
“打死打残,那是活该……”
“穷鬼的命,贱得很……”
原来那每一句“仁兄”,每一次举杯,每一声探问,都是早已掘好的坟墓边缘。而他,正洋洋得意地,一步步自己走了进去。
窗外,龙州的夜幕彻底降临。宝泰酒家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刘老板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知州眼中那抹深沉难测的幽光。
雅间寂静,只闻刘老板粗重绝望的喘息。
而遥远的时空之外,苏凡的檀木匣中,似乎又将多一张墨迹淋漓的纸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