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你姓顾,名怀瑾,生于歌舞升平的盛世之年。
少年时,你在京城最有名的书院读书,结识了一群意气相投的同窗。虽无桃园结义那般隆重,但你们私下互称“生死之交”,拍着彼此尚且单薄的胸膛立誓:“苟富贵,勿相忘!”“若落难,必拼死相救!”
声音清亮,眼神灼灼,映着窗外未染尘埃的春光。
这群人中,老吴才学最高,年纪稍长,颇有兄长风范。他家境清寒,却常将唯一的肉饼分你一半,在你被晦涩经义难住时,耐心讲解至夜深。他说你灵性过人,只是心思太活,需在八股上下苦功。你点头,心里却更爱他从不拘着你吟风弄月。
后来,老吴中了举人。你们凑钱在简陋酒肆为他庆贺,酒酣耳热时,他眼中闪着光:“待我更进一步,定要扫清科场积弊,让寒门子弟都有路可走!” 你们举杯欢呼,仿佛光明前程已在眼前。
可这光,熄灭得太快。
老吴尚未等到春闱,便被仇家构陷“夹带舞弊”。先帝震怒,朱笔一挥:“流放宁古塔,遇赦不赦。”
送别那日,天阴沉得厉害。老吴戴着沉重木枷,脸色灰败,昔日的从容荡然无存。你们挤在人群前,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一遍遍喊:“吴兄保重!等我们……等我们入仕,定为你翻案!拼死也会救你回来!”
他回头,目光在你们脸上逐一停留,最后对你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却被差役的呵斥声淹没。那眼神里的东西,许多年后你才明白,是托付,也是诀别。
老吴,成了你们共同的心愿,也成了第一面照见人心的镜子。
誓言余温尚在,你们发奋苦读。科考之路竟比想象顺遂,很快有人中了举人,不久又有人金榜题名。你的诗词越发精妙,名动京城,人人都道顾怀瑾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可偏偏八股文章总差些火候,屡试不第。眼见旧友们一个个踏上仕途,穿上官袍,住进大宅,你满怀希望,挨个登门商议救老吴之事。
起初,他们尚以“人微言轻”婉拒;待他们渐渐成为“朝廷栋梁”,便改口“先帝谕令,铁案难翻”,客气地将你请出;再到后来,你连他们的府门都难以叩开。
“顾兄,大人今日有要事,不便见客。”
“怀瑾,不是我不念旧情,此事……牵扯太大啊。”
“说好了拼死相救?年少戏言,岂可当真?”
你奔波于昔日好友日益高峻的门墙之间,吃了无数闭门羹、冷脸、敷衍。京城的风雨霜雪,渐渐浇冷了你的衣衫,也浸透了你的心。你不过一个落魄举子,无权无势,除了满腔愤懑和一支笔,一点办法也没有。
时光是最残忍的雕刀。
十几年弹指而过。你已步入中年,两鬓微霜。世态炎凉早已尝遍,人情冷暖已成常态。可奇怪的是,年少时那几句誓言,老吴分你肉饼时掌心的温度,灯下为你讲解文章时温和的侧脸,非但没有被岁月磨灭,反而在心底被反复擦亮,清晰得灼痛。
“拼死相救。”
你说过的。
每一个字,都钉在良心上。
仕途无望,家道中落,连挚爱的妻子也因病撒手人寰。人生仿佛坠入无边的寒夜。可老吴还在宁古塔的风雪里。你开始近乎偏执地奔走,放下读书人最后的清高,想方设法去接近真正的权贵。像一只撞向琉璃灯的飞蛾,明知是徒劳,却停不下来。
转机,来得偶然,又似注定。
权倾朝野的纳兰府上为公子遴选伴读西席。你本无资格,但纳兰公子酷爱诗词,这恰是你的通天梯。经人引荐,你以出众文采脱颖而出,得以踏入那朱门深院。
纳兰公子待你甚厚,常与你切磋词章,称你“顾先生”。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深知这份“青睐”如同琉璃,精美易碎。你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清客”,是点缀风雅的“玩物”,而老吴,对他而言更是尘埃般的存在。
但你没有退路。
酝酿许久,在一个秋雨潇潇的午后,你屏退左右,直挺挺跪在纳兰公子面前,重重叩首,将老吴的冤情与你的恳求,和盘托出。
你知道这是“给脸不要脸”,是“拿着竹竿拼命往上爬”。你知道这一跪,很可能将这得来不易的立足之地跪碎,将眼前这点虚幻的温情跪成齑粉。
但你说了:“求公子,救救他。”
你说过,拼死相救。
纳兰公子愣住了。他没有立刻动怒,只是看着你,良久,轻轻将你扶起,语气是罕见的直白与无奈:“怀瑾,我知你重情义。但此事……难。那是先帝钦定的铁案,翻案等于打先帝的脸。纵是家父,也未必敢开这个口。”
希望,像风中残烛,又一次微弱地熄灭了。
你失魂落魄地离开纳兰府,觉得这十几年的奔波,像个蹩脚又辛酸的笑话。
几个月后,一封来自宁古塔的信,穿越关山风雪,送到了你手上。
信纸粗劣,字迹歪斜颤抖,洇着不知是泪痕还是污渍。是老吴想尽办法,托了无数人,才寄出来的绝笔。
每个字都像带着冰碴:
“……戍边苦寒,非人所能受。枷锁磨骨,鞭笞如雨……去岁冻掉三指,今冬咳血不止……怀瑾,我恐撑不过今冬矣。夜夜梦回书院,与诸君论文饮酒……不知诸友可还安好?可还记得……当年誓言?”
“等待日久,心渐成灰。然犹存一念,或有人未忘怀瑾……”
“近日以冻疮脓血,于土墙反复书兄之名‘怀瑾’二字,唯此,可抵片刻严寒,聊慰绝望……”
你读着,浑身血液都凉了。那北地的风雪、血腥的枷痕、濒死的绝望,透过薄薄信纸,扑面而来,将你淹没。你是个词人,感知痛苦的能力远超常人,此刻这痛苦被放大千倍万倍,几乎将你撕裂。
挚爱已逝,理想成空,旧友陌路,半生潦倒……所有积压的悲怆与无力,在这一刻,随着老吴字里行间的呼救,轰然决堤。
你泪流满面,不能自已。提起笔,回信?万千话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悲愤、愧疚、无奈、思念……最终全部喷薄而出,化作笔下一阕《金缕曲》: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兄怀袖。”
写至“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时,泪水已浸透纸背,手上尽是湿痕。
这不是信,是心血,是孤注一掷的呐喊。
你拿着这阕词,再次冲向纳兰府。什么体面、前程、安危,全都顾不上了。你双眼红肿,衣衫不整,见到纳兰公子,扑通跪倒,将那沾满泪痕的词稿高高捧起。
纳兰公子惊愕地看着你,接过词稿,默默读下去。
起初是疑惑,接着是动容,读到“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时,他的眼眶骤然红了。读到结尾“言不尽,观顿首”,这个见惯风云、身处锦绣丛中的贵公子,喉咙哽咽,热泪终于夺眶而出。
这个时代,表面太平盛世,内里党争倾轧、天灾人祸何曾断绝?身居高位者,谁心底没有几分深恩负尽、生死师友的痛憾?谁不曾有过力不从心、愧对故人的时刻?这词写的虽是顾怀瑾与老吴,却戳中了每个人灵魂深处最柔软的愧疚与隐痛。
纳兰公子收起词稿,亲手扶起你,声音低沉却坚定:“怀瑾,此事我记下了。给我几年时间,我必尽全力,还你一个交代。”
你跪在原地,深深叩首。这是十几年奔波以来,你得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确切的承诺。
这阕词的力量,远超想象。
它很快传遍纳兰府,又通过纳兰公子之手,悄然摆上了年轻天子的案头。
深宫之中,年轻的皇帝独自读罢,掩卷良久。他自幼失怙,八岁登基,在阴谋与孤寂中长大,擒权臣,稳朝局,坐拥天下,却同样背负着无数“生恩负尽死生师友”的遗憾。这词中的赤诚与悲怆,跨越了身份,直接撞击在他的心坎上。
他轻叹一声,未置可否,但态度已然微妙转变。
更讽刺的是,那些你求告百次、大门紧闭的“旧友们”,仿佛一夜之间被这词句感召,或是嗅到了政治风向与流量的味道,纷纷化身重情重义的楷模,开始积极奔走呼号。一时间,京城士林掀起一场“拯救吴公”的浪潮,人人以参与为荣,以捐款为善,将自己塑造成二十年不离不弃的义士。
而你,这个真正燃尽半生、卑微祈求的“小人物”,反而被热潮边缘化,像个局外人。
几年后,转机终于到来。
皇帝并未推翻先帝判决,却开了“捐输赎罪”的特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白发苍苍的老吴,在流放二十年后,终于踏上了归途。
消息轰动京城。那些“旧友”和“捐款义士”们齐聚城门,迎接这位“流量”归来的老人,簇拥着他,嘘寒问暖,争相讲述自己是如何“奔走呼号”、“泣血营救”。鲜花、赞誉、宴请,瞬间将老吴包围。纳兰家的功劳,他们不敢抢,但除此之外的“美德”,不妨大肆宣扬。
老吴在应酬中,疲惫而困惑。他悄悄问纳兰公子:“怀瑾……他可好?为何不见?”
纳兰公子将他引至书房,指着一处不起眼的墙面。
那里,有一行小字,墨色已旧:
“小顾为老吴屈膝叩首之处。”
老吴如遭雷击,浑身剧颤。他猛地扑到墙边,用枯瘦的手指抚摸那行字,老泪纵横。原来,他归来后听到的,全是别人如何“努力”,私下甚至有人暗示,你顾怀瑾除了会说漂亮话,并未出力。因此,他心中对你存了怨怼与失望,迟迟未曾寻你。
此刻,这行字道尽了一切卑微、屈辱、无望却不肯放弃的坚持。
“怀瑾……怀瑾啊!” 老人伏地痛哭,二十年冰封的绝望与误解,在这一刻被滚烫的愧疚与感激融化。
后世,你名满天下。
那阕《金缕曲》被士林传唱,成为青史留名的代表作。历史的长卷主要记载帝王将相的丰功伟业,但偶尔,当一颗赤子之心所迸发的光芒,足以照亮某个时代人性的幽暗,引起整个社会的震颤与共鸣时,史笔也愿意为其留下一抹温暖的亮色。
因为执笔的人深知:
赤子之心,在任何时代,都太难得了。
而穿越时空的苏凡,在合上这一页记录时,窗外正是华灯初上。他摩挲着纸上“廿载包胥承一诺”的字句,恍惚间,仿佛看到无数个时空里,那些在绝境中依然坚守着一点信义、一点温暖的微光。
虽微渺,却足以刺破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