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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风雪三杯酒

职业历史体验师

时空的触感再次转换,像穿过一道冰凉的水幕。这一次,苏凡睁开眼时,掌心是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耳边是关外特有的、夹杂着沙砾的风声。

他是奉天会友镖局的镖头,老赵。

队伍已经走了七天。六辆大车,满载着辽东最好的山参,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车轮在官道上压出深深的辙印。这趟镖目的地是京城,酬金丰厚,却也责任重大。老赵不敢有丝毫懈怠,三十多名镖师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一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原计划今日赶到唐山寨歇脚,可天公不作美。刚过晌午,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压下,未时刚过,暴风雪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拧成一股股白龙,抽打在脸上生疼,天地间一片混沌,五步之外不见人影。山路很快被积雪覆盖,车轮打滑,寸步难行。

“头儿,不能再走了!”副镖头凑到近前,须眉皆白,大声吼着才能压过风声,“马匹撑不住,人也得冻坏!”

老赵抹了把脸上的冰碴,极目望去,只有白茫茫一片。他记得这地方,唐山北边约莫三十里,有个小镇。年轻时跑镖路过,镇上还有两三千口人,茶楼酒肆,也算热闹。可这几十年来兵荒马乱,天灾人祸,不知还剩下几分人气。

“去镇上!找地方落脚!”老赵当机立断。

队伍在风雪中艰难转向,又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才在暮色彻底吞没天地前,看到镇子模糊的轮廓。

比记忆里更破败了。许多房屋只剩断壁残垣,积雪覆盖下,像一座座沉默的坟茔。长街空无一人,只有狂风穿过破损窗棂发出的呜咽,似鬼哭。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尚且完整的客栈,幌子早已不知去向,门板歪斜,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客栈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神浑浊,见到这么一大队人马,先是吓了一跳,待看清镖旗,才颤巍巍地开门迎客。店里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两个本地老汉就着一碟咸菜喝酒,见到镖师们明晃晃的刀剑,立刻噤了声,缩着脖子。

“将就一晚,莫要生事。”老赵吩咐下去。镖师们卸下车货,将大车围在客栈后院,留下人手看守。马匹牵进简陋的马棚,喂上草料。众人围着大堂里几个火盆,烘烤湿透的衣袍,就着热水啃干粮,气氛沉闷而疲惫。

老赵独自坐在靠窗的桌边,就着一碟酱牛肉和两个冷馒头吃饭。窗外风雪呼啸,他心中却有些不安。这镇子太静,静得反常。乱世之中,这种荒僻之地,往往是强人出没的所在。

就在他刚咬下一口馒头时——

“哐当!”

客栈大门被猛地推开!狂风卷着雪片和刺骨的寒气狂涌而入,瞬间扑灭了两支蜡烛。火光摇曳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

来人是个光头壮汉,豹头环眼,满脸横肉,身穿一件脏污的翻毛皮袍,腰间鼓鼓囊囊。他反手关上破门,将风雪暂挡在外,目光如刀子般扫过大堂,最终落在老赵身上,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板牙。

他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在老赵对面坐下,皮袍上的雪渣簌簌落下。

“我叫刘华强。”壮汉声音粗嘎,带着关外特有的狠戾,“不瞒你说,老子是来劫镖的。”

“噌噌噌——”

话音未落,大堂里所有镖师瞬间弹起,钢刀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寒光映着火盆,照出一张张绷紧的脸。所有人死死盯住这胆大包天的光头,眼角余光却警醒地瞟向门窗——他敢独身进来,外面必有同伙!

老赵心里一沉,但面上纹丝不动。他缓缓放下筷子,抬起手,向下压了压。镖师们见状,强压怒火,缓缓收刀,却仍手握刀柄,呈半围之势。

“朋友,”老赵抱了抱拳,声音平稳,“一碗饭大家吃,翻山腾个哑林,破盘再开辟。”(江湖黑话:都是吃江湖饭的,行个方便,山不转水转,谈不拢再动手。)

刘华强歪着头,摸了摸光头,一脸茫然:“啥意思?”

老赵心里“咯噔”一下。

不懂黑话。

走镖几十年,他深知江湖上最可怕的不是武功高强的老江湖,而是这种半路出家的亡命徒。老江湖懂规矩,知进退,凡事留一线。而这种愣头青,只认拳头和刀枪,动不动就要拼命,毫无转圜余地。

虽然心往下沉,老赵脸上却挤出一丝笑容,仿佛只是遇到个不懂事的后生。他提起桌上的粗瓷酒壶,拿过两个空碗。

“兄弟,我们走镖的,挣的是辛苦钱,刀头舔血,实在不愿轻易拼命。”他边说边斟酒,酒线平稳,“这样,我敬你三碗酒。你能喝下去,道上的规矩,我认。喝不下去,咱们就当交个朋友,山水有相逢。”

刘华强眯起眼,盯着老赵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有点意思。满上!”

第一碗酒,敬“硬功夫”。

老赵将第一碗酒推到刘华强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走江湖,靠的是三碗酒。这第一碗,敬‘硬功夫’。”

“当今天下四大镖局,能立住招牌,凭的就是真本事。老大兴隆镖局,总镖头‘神拳无敌’张黑武,一双铁拳打遍黄河以北;老二元顺镖局,‘大刀’王五爷,一把金背大环刀威震直隶;老三万通镖局,‘单刀’李老爷子,七十二路追风刀法出神入化。”

他顿了顿,环视自家兄弟,语气带上一丝自豪:“老四,便是我们会友镖局。开山祖师,是名动京华的‘三皇炮锤’宋老爷子,宋徽献!跟我走这趟镖的弟兄,多是宋老爷子的亲传徒孙!”

他看向旁边一桌:“金卦子(镖队里功夫最高的镖师),给这位朋友,献献丑。”

一个精悍的中年镖师应声而起,也不言语,沉腰坐马,吐气开声,一拳捣向身侧的硬木桌面!

“砰!”

一声闷响,拳头收回。桌面上赫然留下一个清晰的拳印,边缘木刺嶙峋,深达寸许!碗筷被震得跳起。

大堂里一片寂静,只有拳印处木纤维断裂的细微“噼啪”声。

刘华强盯着那拳印,挑了挑眉,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他嘿嘿笑道:“说的这些人,我都听过,厉害。可功夫再高,也怕这个。”他拍了拍自己腰间鼓囊之处,“你们有三四十号人,我外面有七十九个兄弟。我们不是练家子,但我们有枪。”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射击的手势,眼神凶狠:“真动起手,就看是你们的拳头快,还是我们的‘喷子’快!”

说罢,他撮唇打了个尖锐的口哨。

口哨声穿透风雪。

“砰!砰!砰!砰……”

外面漆黑的暴风雪中,立刻传来一连串沉闷的枪响!火光在雪幕中一闪即逝,枪声密集而有序,不多不少,正好七十九响!

枪声停歇,客栈内落针可闻。镖师们脸色发白,握刀的手更紧。火枪!这已不是寻常绿林土匪的配置了。

老赵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提起酒壶,斟满第二碗,酒线微微荡漾。

第二碗酒,敬“硬面子”。

“兄弟,武艺是傍身的枝节。”老赵声音依旧平稳,却放慢了些,“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这第二碗,敬‘硬面子’。”

“不瞒兄弟,老哥我在奉天会友干了大半辈子镖头,常年就在山海关内外这一亩三分地走动。祖师爷赏的这碗饭,讲究个‘朋友多,路子广’。常年走动的绿林好汉,都肯卖我老赵几分薄面,行个方便。自然,我也不能让他们白忙活。”

他如数家珍:“纵横辽东山林的‘铁拐子’,是我磕过头的把兄弟;威震山海关的‘山鹞子’,跟我有过命的交情;天津卫码头说一不二的‘青皮黄’,见我也得称一声赵大哥。走一趟镖,沿途的酒水‘旗钱’(买路钱)我年年不落,逢年过节,猪羊酒礼,也从不敢怠慢各位朋友。面子,是互相给的。”

刘华强听着,脸上不屑的笑容越来越大。他端起第二碗酒,仰头灌下,“啪”一声将碗顿在桌上。

“嘿!你说巧不巧?”他身体前倾,盯着老赵,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上个月,我刚跟‘铁拐子’照过面。他现在不叫‘铁拐子’了,该叫‘铁趴子’——让我把他剩下那条好腿也废了!用的是锯子,我亲自拉的锯,那声音……啧。”

他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回味:“头几天,在秃顶山下,我跟‘山鹞子’过了过招。他那对招子不是挺亮吗?我就用这两根大拇指,”他伸出粗壮如胡萝卜的拇指,做了个狠狠下压的动作,“把他眼珠子摁爆了!噗嗤……流出来的东西,像打散了的鸡蛋清,恶心了老子好几天!”

他凑得更近,带着酒气和血腥味的热气喷到老赵脸上:“‘青皮黄’?没碰着。赶明儿有空,老子也去‘拜访拜访’!”

老赵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疯狗。这是一条毫无规矩、以虐杀为乐的疯狗。

铁拐子、山鹞子,都是硬茬子,竟然都栽在此人手中,而且死状如此凄惨。今天,恐怕难以善了。

斟第三碗酒时,老赵的手终于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几滴酒液洒在粗糙的桌面上。这是他最后的底牌,若还压不住……

第三碗酒,敬“硬背景”。

酒满,他深吸一口气,将碗缓缓推过去,一字一句道:“第三碗,敬‘硬背景’。白道朋友多,官面上,也走得通。”

刘华强歪着光头,嗤笑一声,伸手就去端碗:“这就不必说了吧?老子要是怕官,就不干这买卖了!远的甭提,就这一个月,死在我手里的‘戴顶子’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他语气轻蔑,仿佛杀官差如同宰鸡。

就在碗沿即将碰到他嘴唇的刹那——

老赵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声线,清晰而快速地吐出一句话:“我们镖局幕后的东家,是李中堂。”

“李中堂”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符咒,定住了刘华强所有动作。

他端碗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狞笑凝固,慢慢转为惊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慢慢放下酒碗,喉咙动了动,声音干涩了许多:“你说的……是哪个李中堂?”

老赵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点头,补充道:“李中堂,李大人。我们每走一趟镖,利钱的大头,都是孝敬他老人家的。这趟参镖……更是中堂大人亲自关照的。”

死一般的寂静。

火盆里炭火“噼啪”爆响了一声。

刘华强的脸色变幻不定,凶狠、猜疑、忌惮、犹豫……最后,所有情绪化作一丝僵硬的讨好。他双手捧起那碗酒,站起身,腰都不自觉地弯了些。

“兄……兄弟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老哥千万别见怪!” 他双手将酒碗举过头顶,“这碗酒,我敬您!给您赔罪!”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姿态与先前判若两人。

老赵只觉得贴身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背上。他强压住几乎虚脱的感觉,也端起自己那碗早已凉透的酒,尽力让声音听起来浑厚从容:“兄弟言重了!不打不相识!来,把你外面的兄弟们都叫进来!这大冷天的,喝口酒,暖暖身子!今晚所有开销,算我的!”

刘华强连连摆手,拍着胸脯,豪气干云:“老哥这话可就外道了!哪能让您破费?兄弟们,都进来!今晚酒肉管够,账都算我刘华强的!明天天亮了,我还得带兄弟们,护送老哥一程,务必让你们平平安安走出这片地界!”

门开了,几十个裹着各色皮袄、端着长短火枪的汉子鱼贯而入,带进满屋寒气与煞气。但此刻,煞气已消融在光头首领骤变的态度的诡异气氛中。

后半夜,客栈大堂前所未有的“热闹”。火盆烧得旺旺的,大碗的酒,大块的冻肉在沸水里翻滚。镖师和强盗混坐在一起,吆五喝六,划拳行令,表面亲热如兄弟,只是彼此交换的眼神深处,都藏着难以消弭的警惕与隔阂。

老赵与刘华强坐在主桌,推杯换盏。刘华强已是满脸通红,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己的“战绩”,老赵则微笑着附和,心弦却依旧紧绷。

就在这时——

“呜——呜——”

两声悠长、凄厉、穿透力极强的鸣啸,陡然从遥远的风雪夜幕深处传来!声音非人非兽,低沉而充满力量,仿佛洪荒巨兽的咆哮,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镖师们面露惊疑,盗匪们也止住喧哗,侧耳倾听。老赵更是心头一跳,这声音他从未听过,不像雷,不像风,带着一种金属的震颤和蒸汽的嘶鸣,充满不祥。

“老哥,别怕!”刘华强哈哈一笑,用力拍打老赵的肩膀,酒气喷涌,“这是那啥……哦,火车!唐山那边新修的铁路,通了车,没几天!我听说啊,那玩意儿就是个铁皮长房子,底下踩着俩铁轮子,烧煤,冒黑烟,跟哪吒踩的风火轮似的,一天能跑好几百里!能装好几百号人,拉山那么高的货!”

他打了个酒嗝,斜眼看着老赵,话里有话:“老哥,你说……这玩意儿要是多了,会不会……抢了你们镖局的饭碗啊?人家又快又稳,还不怕劫道的。”

老赵闻言,先是一怔,随即仿佛听到最荒唐的笑话,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客栈里回荡。

“哈哈哈!兄弟,你说笑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端起酒碗,环视四周,语气斩钉截铁,带着跑了大半辈子镖的自信与笃定:

“咱们走镖,靠的是功夫、面子、背景!讲的是人情世故!这江湖上的事,哪是铁皮房子和黑烟囱能弄明白的?不光走镖,咱大清国千行百业,做什么不讲究个‘人情’二字?火车?它再厉害,跑得再快,还能比咱们更懂‘人情世故’?”

笑声和话语掷地有声,冲淡了那火车汽笛带来的莫名寒意与不安。众人再次哄笑起来,继续喝酒吃肉。火盆的光,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晃动不休,仿佛旧时代最后热闹而虚妄的舞蹈。

窗外,暴风雪依旧肆虐,而那两声象征着工业时代不可阻挡脚步的汽笛,已然远去,却像一颗冰冷的种子,埋在了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埋在了老赵强自镇定的笑声之下,也埋在了即将被巨轮碾碎的、旧江湖的黄昏里。

苏凡,或者说老赵,在众人的喧闹中,独自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与飞雪。掌心,那碗温酒已冷。他隐约感到,某种坚固了数百年的东西,就像窗外那些在风中呻吟的破败屋宇,正在这前所未有的鸣响与时代潜流中,悄然裂开第一道缝隙。

而缝隙之外,是一个他们尚无法理解、却必将吞没一切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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