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世纪的台灯下,苏凡搁下笔。宣纸上墨迹蜿蜒,勾勒出关外风雪、粗碗烈酒,以及老赵最后那声对“人情世故”充满自信却又隐约不安的大笑。他轻轻吹干墨迹,将这幅《风雪三杯酒》收入檀木匣中。指尖拂过匣内渐厚的纸页,那里有赌坊的局、官场的局、镖局的局……人间百态,似乎总绕不开一个“局”字。
他闭上眼,再次踏入那无声流转的漩涡。
这一世,他成了曾公子。
说是公子,实则是扬州盐商曾老爷晚年一夜风流的产物。曾家明面上有七位少爷,他排行第八,却上不了族谱,只得个诨名“曾八”。曾老爷晚年得子,对这个眉眼酷似自己的幼子心存愧疚,格外疼爱。奈何家法森严,族老眈眈,私生子注定与万贯家财无缘。临终前,曾老爷用最后一点体己,悄悄为曾八在城南置办了一处清雅宅院,又塞给他三万两白花花的银票。
“儿啊……爹对不住你。”老爷弥留之际,攥着他的手,老泪纵横,“这些钱,你好好守着,莫要挥霍……做个安稳富家翁罢。”
曾八当时哭得撕心裂肺。可当父亲闭上眼,灵堂上七位异母兄长投来或冷漠或鄙夷的目光时,那点悲痛很快被巨大的空虚和愤懑取代。他有宅子,有足以挥霍半生的银子,但没有名分,没有靠山,在偌大的扬州城,像个精致的孤魂野鬼。七位兄长巴不得这个“污点”消失,即便他被人生吞活剥,也无人会为他出头。
他这样的人,天生就是“猎骗局”最理想的“肥羊”。
第一步,设“梗媒”。
梗媒,便是诱饵,是引人入彀的香饵。曾八身上纨绔子弟的毛病一样不少,尤其酷爱流连花街柳巷。短短两三年,三万两家底便如水银泻地,花去大半。在“醉仙楼”,他结识了两位“知己”:一个是脑袋滚圆、笑容憨厚的胖子,人称“朱大头”,在城西开着间不大不小的当铺;另一个是眉眼精明、言辞恳切的瘦子,叫“阿珍”,经营一家米店。三人臭味相投,常在一起喝花酒、听小曲,称兄道弟,好不快活。
曾八不知道,阿珍,正是这场精妙骗局中,贴近他的那个“梗媒”。
第二步,下“香饵”。
一晚,三人又在醉仙楼雅间胡混。酒至半酣,阿珍忽然长吁短叹,说自己看准一桩稳赚不赔的大买卖,只是手头紧,想借一千两银子周转,不出十天,连本带利奉还。
朱大头闻言,挠着圆脑袋为难道:“阿珍兄弟,不是哥哥不帮你,铺子里现钱也紧巴……这样,我最多能挪出五百两!” 他转向曾八,“曾八爷,您手指缝里漏点,帮衬帮衬?阿珍这人实在,信誉极好!”
五百两,对曾八而言不过几夜销金。他正被花魁灌得飘飘然,想都没想便拍板:“好说!差多少,本公子补上!”
几天后,阿珍将二人请到自家米店后堂。他红光满面,搬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打开锁扣——里面竟是满满一箱雪花银!元宝垒得整整齐齐,银光晃得人眼花。阿珍随手抽出两张五百两的银票,分别还给朱大头和曾八,笑道:“托二位洪福,那买卖成了!小赚一笔!”
曾八虽挥金如土,但骤然见到如此多现银,也不禁喉头滚动,心生羡慕。回程路上,朱大头啧啧称奇,撺掇道:“八爷,您说阿珍这闷声发大财的本事……到底是啥买卖?咱能不能也沾沾光?”
曾八被他说得心动。两人当即折返,软磨硬泡。阿珍起初守口如瓶,被逼问得紧了,才神秘兮兮压低声音:“罢了,告诉你们也无妨……城里来了位异人,会‘炼金术’!能以银钱为本,炉中催生更多金银!我前几日那本钱,便是请大师‘炼’过的!”
“炼金术?” 曾八将信将疑。朱大头却两眼放光,连连追问大师住处。
阿珍面露难色:“大师乃世外高人,架子大得很!我也是机缘巧合,费尽心思才得他出手一次……你们莫要外传,更别提是我说的!”
第三步,“死大口子”。
所谓“死大口子”,便是收紧圈套,让猎物自己钻进来。得知“大师”住在城东僻静处一所宅院,曾八和朱大头立刻登门求见。果然吃了闭门羹,门房言道大师静修,不见外客。
曾八素来被人捧惯了,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当即恼了,甩袖要走。朱大头却死死拉住他,苦口婆心:“八爷!八爷!这可是点石成金的神仙手段!受点委屈算什么?咱们诚心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两人竟真的在门外守了一夜。秋露寒重,曾八呵欠连天,满心不耐。直到天光微亮,那扇黑漆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位娇俏妩媚的少妇款步而出,眼波流转,声音酥软:“二位辛苦了。大师说,念你们心诚,破例一见。”
宅内清幽,却无想象中仙风道骨。所谓“大师”,竟是个肤色黝黑、体态臃肿的胖子,趿着鞋,斜倚在榻上,神情淡漠。曾八大失所望。倒是大师身边那位小妾,云鬓半偏,眼含春水,一颦一笑皆风情万种,勾得曾八目光黏在她身上,挪不开分毫。
朱大头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求大师指点发财门道,并“无意”透漏是从阿珍处听闻仙踪。黑胖大师眯眼看了朱大头半晌,摇头晃脑:“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横财与你无缘。”
朱大头哭求不止,额头见血。大师似被其“诚心”打动,叹道:“罢了,为你破例一次,发点小财吧。身上可带有银两?须是你自己的,他人钱财无效。”
朱大头慌忙摸遍全身,凑出五两碎银。大师将他引入隔壁丹房,但见正中一座小铜炉。大师焚香祝祷,念念有词,将碎银投入炉中,掩上炉盖。炉下炭火熊熊,烟气缭绕。约莫一炷香后,大师揭盖——炉内赫然是一小堆银子,看去足有十余两!
“拿去吧,结个善缘。”大师语气平淡。
朱大头欢天喜地,连连叩谢。
曾八亲眼目睹这“五两变十余两”的奇迹,心中那点疑虑瞬间被贪欲冲垮。他忙不迭问:“大师,您看小子我……可有横财运?”
黑胖大师仔细端详他面容,沉吟良久,缓缓点头:“你命格不同,确有偏财之相。不过……”他顿了顿,“为你这等命格之人行法,损耗颇大,需抽取两成作为酬劳。”
“两成?莫说两成,三成也成!”曾八喜出望外,迫不及待。
口子,至此扎紧。
第四步,“逮鱼”。
此骗局有条铁律:只骗“浮财”(现银、金条、珠宝),不碰“实财”(宅邸、田产、店铺)。实财不易变现,容易留下手尾,一旦事主醒悟,追查起来风险太大。
大师应承为曾八作法,却又言明五日后须前往杭州访友,此次“烧炉”需三日三夜,曾八若想发财,须尽快备齐“本金”。
这五日限期,亦是算计。他们早摸清曾八家底——除宅院外,现银、银票约有一万二千两。而“丹炉”容量有限,须换成更“精纯”的金条。多出这一两日,正是让曾八去兑换筹谋。
一切如“大师”所料。第二天,曾八便倾尽所有,将银票、散银悉数兑成黄澄澄的金条,足足一百二十两。
第三日清晨,丹炉再次燃起。大师与曾八约定轮流看守,以显诚心。前两夜平安无事。到了第五夜,轮到曾八值守。后半夜,大师那美艳小妾端着酒菜夜宵,袅袅婷婷而来。
“公子辛苦,饮杯酒驱驱寒。”她声音柔媚,眼波欲滴。
美酒佳人,暗室炉火。曾八几杯下肚,见小妾近在咫尺,吐气如兰,不由得邪念顿起,言语间多了狎昵调笑。那小妾半推半就,眼含春意……最终,两人竟在氤氲着所谓“仙气”的丹房内,滚作一团。
就在丑态毕露之际——
“轰!”
丹炉猛然炸开一声闷响!炉盖崩飞,黑烟涌出!
几乎同时,黑胖大师怒吼着破门而入,目眦欲裂:“好个淫徒!竟敢辱我妾室!坏我仙炉!”他抄起门边柴刀,作势便要砍来。
曾八魂飞魄散,衣衫不整地跪地求饶,磕头赌咒,涕泪横流。好不容易才用“愿倾家赔偿”稳住大师“暴怒”。待硝烟稍散,再看丹炉——里面哪还有金条?只剩一堆黑黄相间的碎土渣!
“我的金子!我的金子啊!”曾八瘫软在地。
事情还没完。勾引师母,毁人仙炉,岂能轻饶?大师命家仆将曾八捆起,一顿毒打,逼他写下“自认酒醉失德,勾引妾室,不慎碰翻丹炉,自愿赔偿所有损失,绝无怨言”的认罪书,并签字画押。
曾八被打得皮开肉绽,羞愤欲绝,哪里还敢细想?只觉自己色迷心窍,酿成大祸,活该人财两空。他哪里知道,那酒中早有迷情之药,小妾主动勾引,金条早在第一日便已被调包,炸炉不过是场戏。所谓“逮鱼”,便是让被骗者自觉理亏,哑巴吃黄连,有苦叫不出。
第五步,“放生”。
骗局至此,钱财已到手。但“善后”同样关键,以防被骗者报官或自寻短见,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曾八在家中养了数日伤,越想越觉蹊跷。挣扎着去找阿珍,却见米店早已人去楼空,邻居言道阿珍几日前匆匆搬走,不知去向。他又惊又怒,踉跄着去找“大师”,那宅院同样空无一人。
最后一线希望是朱大头。曾八找到当铺,劈头盖脸一通怒骂,指控他与阿珍、大师合伙设局。
朱大头一脸惊愕茫然,听完来龙去脉,连忙将自己那日“变”出的十几两银子拿出来。曾八仔细查验——银子是真的!
“八爷,您看!我的银子是真的啊!”朱大头叫屈,“我若与他们一伙,何必还留着这真银子?我也只是被那大师利用了!定是那妖道见八爷您本金丰厚,才起了歹心!而我本钱少,他瞧不上,故而给了真的!”
曾八愣住,思绪混乱。朱大头说得似乎有理。难道真是自己时运不济,又色欲熏心,才独独中了招?
他拽着朱大头要去报官。朱大头却连连摆手,劝道:“八爷,使不得!您想,这事儿闹到公堂,您‘勾引师母’这段……可就满城皆知了!您以后在扬州还怎么做人?钱财事小,名节事大啊!”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曾八想起自己画押的那张丑事认罪书,顿感万念俱灰,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直嚷着要寻死。
朱大头“慌忙”阻拦,百般劝慰,最后“慷慨”地掏出五十两银子塞给他:“八爷,钱财身外物!千万保重身子!这钱您先拿着度日,日子还长着呢!”
此后两月,朱大头隔三差五便来看望曾八,带些吃食,温言鼓励,俨然一副重情重义的挚友模样。曾八对他感激涕零,在这冰冷世间,竟觉唯有这“朱兄”还有几分真心。
又过月余,朱大头来辞行,言道将当铺盘出,欲往甘肃另谋生计。临行前,他又拿出五十两银子赠予曾八,情真意切。曾八拖着尚未完全康复的身体,直送出城外十里,挥泪作别。
他永远不知道,这位“雪中送炭”的朱大头,正是骗局中最后一环——“生媒”。生媒负责安抚“鱼儿”,消除隐患,确保其不报官、不拼命,让骗局圆满收场,不溅起血腥,不留下可供官府深究的命案。
按照骗子行内自我粉饰的说法:这叫“盗亦有道”,只求财,不害命,是“替天行道”,惩戒那些贪心之人。他们甚至有“师承”和“训诫”,老骗子教导新手时,会一脸“正气”地说:“贪心必贫,此乃天道。我等非作恶,而是代天行罚,让那些利令智昏之辈,得个教训。”
寒风卷起尘土,迷了曾八的眼。他蹒跚着走回那座父亲留下的、如今已空空荡荡的宅院。昔日挥金如土的曾八爷,如今囊空如洗,声名狼藉,只剩这遮风避雨的壳子。
而在另一个时空,苏凡的笔尖悬在宣纸之上,墨汁将滴未滴。他仿佛能看见曾八蜷缩在清冷宅院中的背影,也能看见“大师”、阿珍、朱大头们揣着骗来的金银,在另一个地方,或许又已物色好下一个“曾八”,开始排布新的戏台。
人心似局,局局新,却又局局似曾相识。贪嗔痴妄,永远是最好用的饵。
他蘸饱墨,写下这一世的标题:《局中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