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穴返回后的第二天,圣阿尔文学院表面上一切如常。
破碎的窗户已经修好,草坪上的爪痕被新土覆盖,学生们照常上课、嬉闹、抱怨作业。但沈知夜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暗流——暗夜议会的监视像无形的蛛网,笼罩着整座校园。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来自图书馆塔楼的阴影,来自森林边缘的树丛,甚至来自教师中的某些人。议会在观察,在评估,在等待。
早餐时陈熙蒙坐到你身边。
陈熙蒙“他们不会轻易相信你。议会有自己的议程。表面上维护和平,实际上在平衡各方势力。你的出现打破了平衡。”(低声说,脸色依然苍白)
沈知夜搅拌着碗里的燕麦粥,没说话。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视线,有些是好奇,有些是警惕,还有一些……是纯粹的恶意。
莉莉安端着餐盘坐下,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吗?马克转学了。昨晚连夜走的,说是家庭原因,但有人看见他父亲——就是那个牧师——和校长大吵了一架。”
陈熙泰(从邻桌抬起头)“那是他活该。如果不是议会干预,他早就该为袭击暗夜族群付出代价了。”
“袭击?”莉莉安瞪大眼睛,“什么袭击?”
陈熙泰(意识到说漏了嘴,迅速换上玩世不恭的笑容)“开玩笑的。不过那种极端分子,走了也好。”
但沈知夜知道不是玩笑。马克和他的同伙那晚在森林里想用圣水和木桩对付陈熙泰,如果不是熙旺及时出现……
她摇摇头,把那个画面赶出脑海。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考虑。
第一节课是历史,老师在讲解维多利亚时代的工业革命,但沈知夜的心思全在笔记本上。陈熙蒙昨晚将曾祖母的笔记本誊抄了一份给她,现在它正藏在她的课本夹层里。
“仪式需要七种材料,”陈熙蒙用极小的字迹在旁边注释,“三种必须在满月采集,但满月刚过,下一次要等一个月。不过曾祖母提到,月亏期的第三天,月光能量仍有残余,可以替代,只是效果减半。”
沈知夜计算时间。满月是三天前,今天是月亏第四天,还有三天窗口期。
“第一种,月光花,只在满月之夜绽放,次日凋零。但若在月亏第三天清晨采集尚有露珠的花瓣,仍可使用。”她默念着,手指划过书页上粗糙的植物素描。
“第二种,银狼草,狼人领地特有的植物,需在月光下由狼人亲手采摘,否则无效。”
“第三种,血蝙蝠的巢泥,必须取自百年以上的吸血鬼巢穴,且巢穴主人已离去。”
沈知夜皱眉。这些材料听起来就像童话里的魔法配料,但陈熙蒙的注释很严肃:“都是真实存在的,但极难获取。议会可能已经监视了所有已知的采集点。”
她继续往下看。
“第四种,纯净的吸血鬼唾液,必须取自自愿提供的吸血鬼,且不能掺杂人血。”
“第五种,完全狼化状态下的狼人毛发,需在月光下自然脱落,不可剪取。”
“第六种,月神后裔的鲜血——这已经有了。”
“第七种……”沈知夜停住了。最后一种材料没有名称,只有一行模糊的字迹,像是被水渍晕染过:“……之心,取自自愿牺牲者,需在新月之夜前获得。”
“之心”前面是什么字?她凑近看,但字迹确实模糊了。陈熙蒙在旁边标注:“曾祖母的日记这一页受损,我尝试了多种显影药水,都无法恢复。可能是‘爱人之心’、‘勇士之心’或‘纯洁之心’,但不确定。”
沈知夜感到一阵不安。牺牲?什么需要牺牲?
下课铃响了。她合上笔记本,看见陈熙旺站在教室门口等她。他换下了平时的皮夹克,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
陈熙旺“我需要进森林。”(低声说,和她并肩走向下一节课的教室)“银狼草只在狼人领地生长,而最近的狼人领地……在森林深处,我家族的老地盘。”
沈知夜“会有危险吗?”
陈熙旺(沉默了一下)“领地有守卫。我已经不是家族成员了——当年我失控伤了人,被驱逐。现在回去采集银狼草,等于入侵。”
沈知夜“那换个地方呢?”
陈熙旺“银狼草只在狼人领地生长,因为需要狼人的气息滋养。”(摇头)“我们别无选择。”
沈知夜(抓住他的手臂)“那我跟你一起去。”
陈熙旺“不行。”(断然拒绝)“太危险。如果我被家族抓住,最多被驱逐。如果你被抓住……”
他没有说完,但沈知夜明白了。月神后裔对任何暗夜族群都是无价之宝,如果她被陈熙旺的家族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沈知夜“那就让熙泰或者熙蒙——”
陈熙旺“熙蒙的身体不能进森林,月亏期是他最虚弱的时候。熙泰……他需要去取血蝙蝠的巢泥。百年以上的吸血鬼巢穴,只有他知道在哪里。”
陈熙旺“三天后的清晨,月亏第七天,我会带回银狼草。在那之前,不要单独行动,议会的人无处不在。”
他消失在走廊拐角,留下沈知夜一个人站在原地。她能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好奇的、警惕的、恶意的。有一个特别强烈的视线来自二楼走廊,她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靠在栏杆上,正俯视着她。
男人穿着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书。他看起来像教授,但眼睛是暗红色的——吸血鬼,而且是古老的纯血。
男人对她微微点头,嘴角勾起一个礼貌但冰冷的微笑,然后转身离开。
沈知夜的心沉了下去。议会的监视比她想象的更紧密。
午餐时,陈熙泰走过来,他看起来疲惫但清醒,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举止依然从容。他端着餐盘直接坐到沈知夜对面,无视了周围惊讶的目光。
陈熙泰“今晚我要离开学校。”(压低声音)“去取巢泥。地点在伦敦东区,一个废弃的教堂地下室,我……曾经被关在那里。”
陈熙泰(顿了顿,看向沈知夜)“反而是你,要小心。我感觉到议会派了三个人常驻学校,都是高阶成员。那个在二楼看你的吸血鬼叫阿尔杰,纯血,活了至少三百年,是议会的外勤负责人。”
沈知夜“是他在监视我?”
陈熙泰“监视,评估,可能也在保护——从其他势力手里保护你。”(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食物)“但不要相信他。议会的人只效忠议会,不效忠任何人。”
沈知夜点头。她想起那个男人的眼睛,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没有任何温度。
沈知夜“熙蒙呢?他在准备什么?”
陈熙泰“他在研究最后一种材料。‘之心’的部分。他昨晚一夜没睡,翻遍了曾祖母的所有笔记,还联系了几个黑市的古籍商人。但到现在还没有头绪。”
沈知夜想起那行模糊的字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沈知夜“如果……如果需要牺牲呢?”
陈熙泰(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戳食物,但力道大了许多)“那就不做。我们再找其他方法。你的命比任何仪式都重要。”
他的话让沈知夜心里一暖,但也更沉重。她知道陈熙泰说的是真心话,但她也能感觉到戒指传来的信息——仪式必须完成,平衡之血必须制造,否则月神血脉会失控,她会像未受训的巫师一样,被自己的力量吞噬。
曾祖母的笔记里提到过失败的案例:一个月神后裔在未完成仪式的情况下过度使用力量,最终身体结晶化,变成一尊月光水晶的雕像。
她不能变成那样。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沈知夜去了图书馆地下室。陈熙蒙果然在那里,被一堆古籍包围,眼镜滑到鼻尖,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眼睛亮得吓人。
陈熙蒙“我可能找到了。不是‘爱人之心’,也不是‘勇士之心’——是‘见证者之心’。”
沈知夜走到桌边,看见他面前摊开一本极其古老的书,书页是某种动物的皮,字迹是用银粉书写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光。
陈熙蒙“月神仪式的最后一种材料,是‘见证者之心’。”(指着书上的段落)“不是真正的心脏,而是一种象征物。一个见证了月神后裔与暗夜族群之间真挚情感的人,自愿献出的信物。可以是头发,可以是血液,可以是任何带有强烈情感印记的物品。”
陈熙蒙“但这个‘见证者’必须完全自愿,且完全理解献出的后果——一旦献出,就与仪式绑定,与月神后裔的命运绑定,同生共死。”
沈知夜“同生共死?”
陈熙蒙“如果仪式成功,见证者会分享月神后裔的一部分力量——长寿,敏锐的感官,暗夜族群的亲和力。但如果仪式失败,或者月神后裔早逝,见证者也会受到影响。轻则重病,重则……随她而去。”
地下室陷入沉默。炉火噼啪作响,古籍的书页在气流中微微翻动。
沈知夜“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志愿者。一个愿意与我绑定命运的人。”
陈熙蒙“不止是绑定命运。”(推了推眼镜)“还要见证你与暗夜族群之间的‘真挚情感’。这个见证者必须亲眼看见、亲身感受你与狼人、吸血鬼、混血者之间的羁绊,并认为这种羁绊是真实的、可贵的。”
沈知夜想起陈熙旺在森林里保护她的身影,陈熙泰在饥饿边缘的克制,陈熙蒙在虚弱中坚持研究的执着。真挚情感?她不确定那算不算,但她知道,她愿意为他们冒险,他们也愿意为她冒险。
陈熙蒙“理论上,我们三个都符合条件。我们都见证了你的觉醒,都与你有羁绊,都……愿意为你付出代价。”
沈知夜“但是这个牺牲依旧很大,也很有风险。”
陈熙蒙“而且一旦选定,不可更改。曾祖母的笔记里记载了几个失败的案例,都是因为见证者中途反悔,或者情感不纯,导致仪式失败,月神后裔力量暴走。”
他翻开另一本书,里面是手绘的插图:一个银发的女人身体开裂,月光从裂缝中涌出,将周围的一切化为水晶。旁边的文字描述:“见证者心生疑虑,羁绊断裂,月神之力失控,方圆十里尽化晶尘。”
沈知夜感到一阵眩晕。她扶着桌子,戒指在手指上发烫,像在警告,也像在鼓励。
陈熙蒙“我们还有时间。”(合上书)“三天后熙旺和熙泰带回材料,我们再决定。在这期间,你需要准备自己——冥想,与月光水晶建立更深层的连接,控制你血液里的力量。”
陈熙蒙(指了指地下室角落的一个垫子)“现在就开始。我会守着你。”
沈知夜盘腿坐在垫子上,闭上眼睛。她按照陈熙蒙的指导,将意识沉入体内,寻找那团银白色的光。
光团比之前更大了,也更明亮,像一个小小的月亮在她体内旋转。她能感觉到它与头顶月光水晶的连接,像一根银色的丝线,穿过层层土壤和岩石,将她和地下的圣物连在一起。
她尝试触碰光团,它温暖而顺从,像乖巧的宠物。但当她想引导它时,它突然变得躁动,向外膨胀,想要冲破她的控制。
陈熙蒙“别强迫它。感受它,理解它,让它成为你的一部分,而不是你控制它。”
沈知夜深呼吸,放松身体,让意识与光团融合。光团逐渐平静,开始随着她的呼吸脉动,像第二颗心脏。
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她看见月光水晶在地底深处发光,看见银色的能量沿着丝线流入她的身体,看见自己的血管变成发光的河流,血液里的银光与心脏同步跳动。
她还看见了其他东西——图书馆地下室里,陈熙蒙正低头看书,但不时抬头看她,眼神复杂;森林深处,陈熙旺在月光下奔跑,身体在人与狼之间变换,痛苦但坚定;伦敦东区,陈熙泰站在一座废弃的教堂前,仰望哥特式的尖顶,脸上是深沉的痛楚。
然后她看见了更远的东西——暗夜议会的三个代表,正在校长室里与校长交谈;森林边缘,几个狼人在巡逻,他们的气息与陈熙旺相似,但更野性;镇上的酒吧里,几个吸血鬼在低语,他们的目光不时瞟向圣阿尔文学院。
最后,她看见了自己——坐在垫子上的自己,被银光笼罩,像一尊正在成型的神像。但她脸上的表情不是神圣,是痛苦。力量的涌入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在刺她的血管,像有火在烧她的骨髓。
她睁开眼睛,大口喘息,全身被冷汗浸透。
陈熙蒙“第一次连接都会这样。”(递给她一杯水)“月光水晶的能量太强大,你的身体需要适应。”
沈知夜(看着陈熙蒙苍白的脸,突然问)“熙蒙,你愿意吗?做见证者?”
陈熙蒙“我是最不合适的人选。我的身体太虚弱,混血的血统不稳定,如果仪式中出现意外,我可能是第一个崩溃的。”
沈知夜“但你是最理解这一切的人。你研究暗夜族群,你明白平衡的重要性,你知道我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陈熙蒙沉默了。炉火在他脸上跳动,投下深深的阴影。
陈熙蒙“我曾祖母选择了一个狼人做见证者。笔记里提到,那个狼人后来成了她的终身伴侣,陪她直到最后。但他们也经历了无数危险,因为见证者的绑定是双向的——她能感觉到他的痛苦,他也能感觉到她的。”
陈熙蒙(看向沈知夜)“你准备好与一个人分享你的一切了吗?痛苦,恐惧,甚至死亡?”
沈知夜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三天后,月亏期的最后一天,她必须做出选择。
而那个选择,将改变所有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