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林亮：我妈生病长期住院，医院的伙食太差太难吃了。
老郑：那你为啥 不在家里做饭？
林亮：我没家了。
这个边远小镇叫榕城，是我生活的地方，给我的感觉似乎重来都没有暖和过，就在这个冬天，我认识了老郑，他这个人陈旧，执拗，不招人喜欢。每天只是买菜，做饭，吃饭，睡觉，如此单调。长此以往，他总是期待自己的生活，能发生点什么变化。可命运却安排他只能像其它人一样，继续面对自己并不满意的生活，我一直搞不懂，像他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我在意的，甚至，让他成为了我心里最特别的存在。
正文
榕城火车站的候车大厅，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泡面、汗味、廉价香水和地板清洁剂的复杂气息。广播里机械地播报着列车晚点信息，人群如潮水般涌进涌出，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喧嚣而冷漠。
郑国栋——人们都叫他老郑——四十三岁，刚办完提前退休手续，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证明，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他的头发有些花白，衬衫领口微微发黄，袖口磨出了毛边。眼神空洞，像一潭干涸的湖，映不出任何光。
三个月前，妻子带着八岁的女儿头也不回地搬去了省城。离婚协议签得干脆利落，理由是他“没出息”、“窝囊废”，连多一句解释都懒得给。单位里，那个一直看他不顺眼的上司，更是趁机落井下石，以“优化人员结构”为由，逼他签下了提前退休申请书。一夜之间，他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工作，也失去了对生活的所有热情。
他觉得自己就像这候车大厅地板上的一块口香糖残渣——被人踩过、遗忘、嫌弃，碍眼又恶心，连清洁工都懒得弯腰清理。
他本打算坐这趟车去邻市，随便找个地方租个房子，就此消失。可此刻，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盯着脚下那块斑驳的地砖，仿佛那是他人生的缩影：灰暗、破碎、毫无价值。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中年男人，拎着蛇皮袋，旁若无人地走到他面前，“呸”地一声，一口浓黄的痰吐在了光洁的地砖上，距离老郑的鞋尖只有几厘米。
那口痰黏稠、刺眼，在明亮的灯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
周围的人皱了皱眉，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素质真差”，但没人上前制止，也没人敢直视。在这个人人都忙着赶路、自顾不暇的时代，谁愿意为了地上的一口痰去惹麻烦？多一事 不如少一事，是这座城市的生存法则。
但老郑不一样。
那一刻，积压在他心底的所有委屈、愤怒、不甘与绝望，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那口痰，像一根导火索，点燃了他灵魂深处最后一丝血性。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让周围人一惊。他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把对方拎离地面。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嘶哑的威严：“吐痰是吧？我让你吐个够！”
那人吓懵了，结结巴巴：“你……你干嘛？关你什么事？”
老郑没理他。他从破旧的帆布包里掏出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那是他早上买的，省着没舍得喝——拧开盖子，对着那口痰迹狠狠冲刷。水流冲散了污秽，但他还不罢休，脱下自己的旧皮鞋，用鞋底反复踩踏、摩擦，直到那片污渍彻底消失，地砖重新恢复光洁。
整个过程，他动作干脆利落，眼神锐利如刀，脊背挺得笔直，与刚才那个颓废萎靡的男人判若两人。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出手机拍摄，有人低声叫好，还有人悄悄鼓掌。
这一幕，被旁边一个等车的大学生全程拍了下来。视频上传到短视频平台，配上标题：《现实版“抹痰哥”！大叔怒怼随地吐痰者》，不到两小时，播放量破百万。
“这才是真正的爷们儿！”
“干得漂亮！支持抹痰哥！”
“我们需要更多这样的街道侠！”
“他不是在擦地，是在擦亮这个冷漠的世界！”
老郑看着自己新买的二手智能手机里不断跳动的点赞、评论、粉丝增长提示，第一次，在他灰暗如墨的人生里，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
他不再是那个失败的丈夫、无能的员工、被社会抛弃的“多余之人”。他是“抹痰哥”——一个能为公序良俗挺身而出的人，一个被千万人看见、认可、需要的人。
那天晚上，他没去坐那趟离开榕城的火车。他回到家里，翻出压箱底的积蓄，买了一个最便宜的自拍杆，注册了直播账号，ID就叫“抹痰哥在线”。
从此，他走上榕城的大街小巷，开始直播自己纠正各种不文明行为：劝阻乱扔垃圾的游客、制止插队的年轻人、帮迷路的老人找家、甚至替被欺负的小贩讨回公道。他的语言朴实，从不煽情，但眼神坚定，行动果敢。渐渐地，他的直播间人气越来越高，粉丝们亲切地称他为“郑哥”，留言区常常刷满“郑哥今天又拯救世界了吗？”“跟着郑哥学做人！”
他开始有了收入，虽然不多，但很知足渐渐地，眼里开始重新有了光。
然而，就在他以为生活终于有了新方向时，一个意外的“曝光”，让他结下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梁子。
那天，他在一条老街直播，镜头无意间扫过一个正在墙角抽烟的少年。少年染着一头张扬的黄发，校服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嘴里叼着烟，眼神桀骜不驯。他随手把烟头往地上一弹，还用脚碾了碾，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挑衅。
老郑本着“有错必纠”的原则，将这一幕剪进了当晚的直播回放里，并配文：“年轻人，你的未来不该是这样。别让一时的叛逆，毁了一生的可能。”
他不知道，这个少年，就是林亮。
过了年就满十八岁的林亮，父亲跑路，母亲重病，性格桀骜，骨子里却极重义气。因为看不惯班上几个富二代长期霸凌一个残疾同学，他出手打了人，结果对方家长闹到学校，他被记了大过。班主任冷嘲热讽：“你这种学生，留着也是害群之马。”心灰意冷之下，他辍了学。
他觉得这个世界对他不公平——没有父母护航，没有资源支撑，连伸张正义都要被惩罚。既然规则不保护弱者，那他何必遵守？
那根烟，是他刚被一家网吧以“未成年”为由拒之门外后，心中的愤懑与无力感的爆发。
当他看到自己的脸出现在“抹痰哥”的直播回放里，被当成反面典型，还被无数网友嘲笑“黄毛小混混”“社会的渣滓”时，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他盯着屏幕上老郑那副“道德卫士”的嘴脸，咬牙切齿：“好啊，抹痰哥是吧？你不是爱管闲事吗？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正义’！”
仇恨的种子就此埋下。
林亮开始跟踪老郑。他发现这位网络上的“英雄”，私下里其实过得一团糟。他住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城中村筒子楼，墙壁发霉，家具破旧；常常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一坐就是半天；偶尔还会买几瓶廉价白酒，喝得酩酊大醉，在楼道里喃喃自语。
林亮心中冷笑：原来所谓的“街道侠”，不过是个借着网络热度来掩饰自己失败人生的可怜虫罢了。白天装英雄，晚上舔伤口——虚伪！
他决定报复。他要扒出老郑所有的“黑历史”，要让全网看清他的真面目，让他也尝尝被全世界唾弃、被贴上“骗子”标签的滋味。
他开始搜集证据：偷拍老郑醉酒的样子，录下他自言自语的片段，甚至曾试图联系他前妻，想挖出更多“猛料”。
但还没等他动手，老郑就自己惹上了麻烦。
一天深夜，老郑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对方声音沙哑：“抹痰哥，听说你最近很红？小心点，别哪天出门就被车撞了。”紧接着，他的直播账号收到大量死亡威胁私信，家门口被人泼了红漆，写着“闭嘴，否则死”。
老郑知道，自己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在第二天的直播中直接喊话：“我郑国栋行得正，坐得直。你们越怕，我越要说！”
林亮躲在暗处，看着直播里那个即使面对威胁也毫不退缩的背影，心里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而命运的齿轮，也在此刻悄然转动——
两个孤独的灵魂，即将在风暴中心相遇。
一个想毁灭，一个在坚守。
却不知，彼此正是对方缺失的那块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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