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寒风刺骨,榕城夜市却依旧人声鼎沸。烧烤摊的油烟混着孜然香弥漫在空气中,霓虹灯闪烁,人群熙攘,仿佛冬夜的寒冷从未存在。
老郑站在人流中,举着自拍杆,正直播“夜市文明观察”。他的声音温和却坚定:“朋友们,夜市是城市的烟火气,但不是混乱的借口。乱扔竹签、高声喧哗、占道经营……这些看似小事,其实都在侵蚀我们的公共空间。”
镜头缓缓扫过一排排摊位,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烧烤摊前,摊主正和几个小年轻激烈争吵。领头的是个穿皮夹克、染着红发的青年,眼神凶狠,正一把将一个瘦弱的学生按在墙上,抢他手里的手机。“拿来!”他狞笑着,手指用力掰学生的手腕。
老郑心头一紧。那学生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眼镜歪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反抗。
他想也没想,立刻冲了过去,一边高声呵斥:“住手!你们干什么?!”一边迅速将直播镜头对准对方,“我已经报警了!而且全程直播!你们的行为正在被成千上万人看着!”
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身影猛地顿住脚步——是林亮。
他原本只是尾随老郑,想抓点“黑料”,却没想到撞见这一幕。当他看清那个红发青年的脸时,瞳孔骤然收缩。
蔡少。
这人是城东一带有名的混混,仗着家里开废品回收站有点钱,纠集一帮小弟,欺行霸市,无恶不作。林亮和他结梁子,是因为初中时青梅竹马的小琴被他盯上。蔡少送花、堵路、甚至威胁小琴家人,逼她“做女朋友”。林亮为了保护小琴,没少和蔡少起冲突,最后一次打架,他被打断两根肋骨,在医院躺了半个月。
此刻,看到蔡少又在欺负学生,林亮本能地攥紧拳头。但他很快压下怒火,冷笑一声,隐身到巷口转角的阴影里,冷眼旁观。
“这老郑得罪了蔡少,被教训一顿也好。”他心想,“让他知道,现实不是直播间,没人会为他鼓掌。”
但他万万没想到,蔡少竟如此不留情。
事发中心那边,局势急转直下。
蔡少被老郑突如其来的介入吓了一跳,但转眼看清是个有些发福,衣着朴素的中年男人,顿时气焰更盛,眼睛都要狂到天上去了。“哪来的老东西?活得不耐烦了是吧?”他一把夺过老郑的手机,狠狠砸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直播信号中断。
老郑急了,扑上去想抢回手机。那是他唯一的武器,是他与世界连接的桥梁,更是他仅存的尊严象征。
可他一个久坐办公室、刚经历离婚打击、身体虚弱的中年人,哪里是这群街头混混的对手?蔡少一声令下,三四个人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拳脚如雨点般落下,踢他的肚子、踹他的肋骨、踩他的手。有人扒掉他的外套,有人扯下他的裤子,最后只给他留了一条单薄的秋裤。
零下几度的冬夜,寒风如刀。老郑蜷缩在夜市中央的水泥地上,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致的恐惧、羞耻与绝望。
“让你直播!让你当英雄!”蔡少啐了一口,嚣张地对着围观人群大喊,“看看你们的‘抹痰哥’,现在就是个跪地求饶的怂包!”
老郑一遍遍哀求,声音嘶哑:“别打了……求你们……把手机还给我……那里面……有我女儿的照片……”
可没人听。人群越围越多,有人拍照,有人录像,却无人上前制止。冷漠的目光像冰锥,扎进他的脊背。
这一幕,被无数人拍下,当晚便传遍全网。
标题触目惊心:
《“抹痰哥”真面目!直播英雄竟是软骨头,被混混扒光裤子跪地求饶!》
《人设崩塌!所谓正义,不过是博流量的表演!》
舆论瞬间反转。曾经支持他的网友纷纷倒戈。
“原来是个纸老虎,装什么大义凛然?”
“就这?还敢出来管别人?先管好自己吧!”
“恶心!丢尽了我们榕城人的脸!”
铺天盖地的谩骂、嘲笑、P图、恶搞视频,像无数把尖刀,刺穿了老郑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他想起前妻临走时鄙夷的眼神:“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妄想保护别人?”想起上司讥讽的话语:“郑国栋,你就是个废物,单位养你不如养条狗。”想起女儿在电话里怯生生地叫他“叔叔”而不是“爸爸”……
他本就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如今,连最后一点聊以自慰的“正义感”也成了笑话。他不再是“抹痰哥”,而是全网的笑柄,是懦夫,是小丑。
他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个世上?
回到家,老郑没有开灯。黑暗吞噬了他,也给了他最后的体面。
他翻出冰箱里仅剩的食材——一块冻排骨、几个鸡蛋、半颗西兰花、一条小黄鱼、两个番茄。他认真地做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红烧鱼,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番茄蛋汤。这是他结婚五周年纪念日时,给妻子做过的菜。那天,她笑着说:“国栋,你要是天天做饭,我就天天爱你。”
他摆好碗筷,给自己倒了一杯廉价白酒,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小雅,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那个曾经相信世界的自己。”
吃完饭,他仔仔细细地洗了个热水澡,刮干净了胡子,换上一身最体面的旧西装——那是他入职第一天穿的衣服,袖口已磨白,但熨得一丝不苟。他不想让发现他的人,看到一个邋遢肮脏的尸体。
然后,他搬来一把椅子,站在上面,将一条结实的皮带牢牢系在客厅吊扇的金属挂钩上。他调整长度,试了试承重,深吸一口气,将头伸了进去。
“当”的一声,他踢倒了椅子。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墙上映出他如破布一般飘摇的影子,像极了候车大厅地板上那块无人问津的口香糖残渣。
他的这一生,本应在此刻停止。
然而——
“砰!”
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道黑影如箭般冲了进来,正是林亮。他冲过去一把抱住老郑的腿,用随身携带的折叠刀割断皮带。
老郑重重摔在地上,剧烈咳嗽,大口喘息,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大脑从沉寂中被硬生生拉回人间,仿若重生。
林亮跪在他身边,手还在发抖,声音却异常冷静:“别死……你不能死。”
老郑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是少年焦急的脸。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被救了,但这是喜,是忧,还暂不可知。
这一刻,他本能地大口呼吸——
是的,如果有活路,谁会希望死呢?
窗外,寒风呼啸,夜色如墨。
屋内,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生死边缘,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