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皎皎，可鉴日月。
他以天下为棋，却算漏了一颗爱他的心；他以纯臣自居，却押上了自己的命，作赌他平安。
廷议方散，文华殿外的汉白玉长阶上，日光将仙鹤补子的金线照得刺目。
八王爷杨雨光立在廊柱阴影里，看着那个永远挺直如松的背影。三年来，这个身影在他梦中出现过太多次——有时是梅树下执卷吟诗的青衫翰林，有时是御前侃侃而谈的绯袍重臣，有时……是雨夜门外，那句“此心皎皎，可鉴日月”后，决然转身的孤影。
“李大人留步。”
李明磊转身行礼，每一个角度都精确如尺规所量：“臣见过八王爷殿下。”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三年前那个雨夜曾有过的颤抖。
杨雨光踱近，指尖摩挲着腰间蟠龙玉牌——去年生辰，李明磊以“众臣工”名义所赠。混在无数珍宝中毫不显眼，只有杨雨光知道，这玉的纹理像极了京郊别院那株老梅的枝桠。
“昨日那份边关军粮的奏折，批红似乎与内阁票拟不同？”
一场关于“惯例”与“罪责”的机锋在廊下展开。当杨雨光压低声音质问“截留三成转卖私仓”之罪时，廊檐阴影恰好漫过李明磊骤然收紧的指节。
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从来不只是权势之争。
第一章·旧梅新雪
七日前，京郊别院。
杨雨光屏退左右，独自站在那株老梅下。冬末春初，枝头已绽新蕊，衬着未化的残雪。
“王爷好雅兴。”
他不必回头，便知是谁。整个大周朝，唯有李明磊能在不经通传的情况下，踏入这处连皇帝都不知存在的私邸——这是三年前，他们还是“知己”时立下的约定。
“李首辅踏雪而来，可是边关军粮的事有了新说法？”杨雨光没有转身，伸手折下一段梅枝。
身后传来衣袍窸窣声，是李明磊在行礼：“臣确为此事而来。王爷在朝堂上的质问，已引起多方关注。漕运总督昨夜递了密折，反告王爷……结党营私，意图裁撤漕运衙门，安插亲信。”
杨雨光轻笑，转身。李明磊依旧穿着绯红官袍，肩头落着细雪，眉眼在冬日的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所以李大人是来提醒本王，还是来替漕运作说客？”
“臣是来劝王爷收手。”李明磊抬眸，那双总是沉稳如古井的眼，此刻竟有一丝极淡的波动，“军粮案水深，牵涉的不止漕运。王爷若要彻查，动的将是半朝文武的命脉。届时……”
“届时如何？”杨雨光逼近一步，梅枝几乎触到李明磊胸前仙鹤补子的喙，“李大人是要说，届时连你这文官之首，也保不住本王？”
太近了。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上未化的霜，能感受到彼此呼吸在冷空气中凝结的白雾。
李明磊没有退，只是垂眸：“王爷可知，三年来，臣压下多少弹劾您的奏本？二十七份。其中十一份，若直达天听，足以让您削爵圈禁。”
“那李大人为何要压？”杨雨光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某种他自己都厌恶的希冀，“是因为旧情？还是因为……本王尚有利用价值？”
沉默在梅树下蔓延。远处传来冰棱坠地的脆响。
“因为，”李明磊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里凿出来，“大周需要一位贤王制衡东宫，需要有人牵制日益跋扈的武将集团。而王爷，是最合适的人选。”
好一个“最合适的人选”。杨雨光想笑，却觉得胸口某处被这句话刺穿了，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又变回了那个疏离的八王爷：“既然如此，李大人不必费心。军粮案，本王查定了。至于后果……”他转身，将梅枝投入一旁石井，“本王一力承担。”
“王爷！”李明磊忽然上前抓住他的衣袖，力道之大，让杨雨光一怔。
这个动作太不像李明磊了。那个永远克制、永远周全的李明磊。
“若臣说……”李明磊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若臣说，三年前雨夜之言，并非全为公心呢？”
杨雨光僵住。
“若臣说，压下的那些奏本，并非只因朝局需要呢？”李明磊的手指在颤抖，这是他今日第二次失态，“王爷能否……暂避锋芒？”
杨雨光缓缓抽回衣袖，看着对方眼中罕见的、几乎称得上脆弱的情绪，心中那点侥幸的火苗又燃了起来——然后被他亲手掐灭。
“李大人，”他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三年前你选择做‘纯臣’，今日就不该再说这些。军粮案，涉及边关将士生死，涉及大周国本。私情也好，公义也罢，本王都不会退。”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李大人觉得为难，大可上奏参我。你递的折子，皇兄总会多看两眼。”
说完，他转身离去，再未回头。
所以他没看见，身后那人站在原地许久，直到肩头积雪化透，官袍湿了一片。也没看见，李明磊弯腰捡起井边那截梅枝，小心纳入袖中时，指尖被断枝刺出的血珠。
更没看见，别院墙外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货郎收起偷听的铜管，匆匆消失在巷陌深处。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