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深夜，八王府书房。
烛火将杨雨光的影子投在满墙舆图上。北境三镇、漕运路线、沿途仓廪……朱笔勾连，已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的中心，指向几个他从未想过会涉及的名字——包括两位皇叔，一位国舅。
还有……李明磊的门生，现任漕运副总督查。
叩门声起，心腹侍卫杨青闪入：“王爷，查清了。漕运衙门这五年截留的军粮，三成转卖给了‘丰裕仓’，而丰裕仓的背后东家，是平宁侯。”
平宁侯，太子的岳父。
杨雨光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事情果然比他想的更糟。太子一党插手军粮，若只是贪财还好，若是……
“还有，”杨青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发现，李首辅这几日秘密见了平宁侯两次。一次在侯府，一次在京郊兰若寺。”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知道了。”杨雨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继续盯紧漕运那边，务必拿到确凿证据。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杨青欲言又止。
“说。”
“王爷……李大人他，会不会已经……”
“退下。”杨雨光打断他。
书房重归寂静。杨雨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卷着初春的寒意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他想起七年前，李明磊还是翰林院编修时，曾在这扇窗前与他辩论《盐铁论》。那时他们可以畅谈至天明，从国策到诗文，从民生到理想。李明磊的眼睛在烛火下亮得惊人，说：“若能辅佐明主，开创盛世，磊此生无憾。”
他问：“何为明主？”
李明磊看着他，许久，才轻声说：“心怀天下者。”
那时的他们，都以为路还长，以为理想触手可及。
直到三年前，先帝驾崩，今上即位，太子之位空悬。杨雨光作为先帝最宠爱的幼弟、素有贤名的八王爷，突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而李明磊，则在一系列巧妙运作后，以三十六岁之龄成为本朝最年轻的文官之首。
雨夜那场谈话，始于杨雨光一句：“若我争那个位置，你可愿助我？”
终于李明磊那句：“王爷前途无量，臣……唯愿辅佐明主，成就盛世。此心皎皎，可鉴日月。”
所谓“明主”，终究不是他。
所谓“皎皎此心”，终究要先做“纯臣”。
窗外的更鼓声传来，三更了。
杨雨光关窗，转身时，目光扫过书案角落——那里压着一幅卷轴，边缘已磨损。他抽出来展开，是李明磊当年的手笔：一幅《寒梅映雪图》，题着“凌霜不改色，质洁本自然”。画不算顶好，字却力透纸背。
图的右下角，有极淡的墨点，像是落笔时犹豫所致。杨雨光曾无数次揣摩，那点犹豫里有什么。
如今想来，也许什么都没有。
只是他自作多情。
第三章·宫宴杀机
二月二，龙抬头，宫中设宴。
宴设琼华殿，丝竹盈耳，觥筹交错。杨雨光坐在亲王首位，冷眼看着太子与平宁侯谈笑风生，看着几位皇叔故作亲密地互相敬酒，看着李明磊周旋于各方之间，笑容恰到好处，言辞滴水不漏。
完美的首辅。完美的棋子。或许……也是完美的棋手。
酒过三巡，皇帝忽然开口：“八弟近来似在忙什么？朕看你都清减了。”
殿内骤然一静。
杨雨光起身行礼：“皇兄关爱，臣弟只是在整理先帝留下的北境舆图，做些标注，以备边防参考。”
“哦？”皇帝把玩着酒杯，似笑非笑，“只是整理舆图？朕怎么听说，你在查漕运军粮的事？”
话音落，数道目光如箭射来。平宁侯的笑容僵在脸上，太子的酒杯顿在半空。几位皇叔交换着眼色。
只有李明磊，依旧垂眸看着杯中酒，仿佛事不关己。
杨雨光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皇兄明察。臣弟确实发现军粮账目有些疑点，正在核实。本想查清后再禀报……”
“疑点？”皇帝打断他，“什么疑点？说来听听。”
这是逼他在宫宴上当众摊牌。若无确凿证据，便是诬陷重臣；若有证据，便是打草惊蛇。好一招进退两难。
杨雨光抬眼，正对上皇帝深不可测的目光。他的皇兄，从来都不是昏君，只是……太懂得制衡之术。今日这出，是要敲打他，还是要借他之手敲打别人？
“臣弟发现，近三年北境军粮实收数目，与漕运发出数目，每批皆差三成左右。累计下来，约有二十万石粮食……不知去向。”他缓缓开口，目光扫过平宁侯骤然苍白的脸，“而接收军粮的边镇仓廪记录，却显示全额收讫。”
死寂。
二十万石粮食，足以供养一支五万人的军队一年。
“砰！”皇帝摔了酒杯。
“查！”天子震怒，满殿跪伏，“给朕彻查！李明磊！”
“臣在。”李明磊出列跪倒。
“朕命你主理此案，刑部、大理寺协理。一个月内，朕要看到结果。”皇帝的声音冰冷，“无论是谁涉案，一律严惩不贷！”
“臣……领旨。”李明磊叩首。
杨雨光看着他伏地的背影，心中没有半点轻松。皇帝这招，既将案子摆上台面，又把它交给了最不可能彻底追查的人——李明磊要平衡各方，要维护朝局，怎么可能真的揪出所有蛀虫？
宴席不欢而散。
离宫时，夜已深。杨雨光的轿辇刚出宫门，便被人拦下。
掀帘，李明磊站在月光下，官袍上的仙鹤泛着冷白的光。
“王爷今日，太过冒险。”他的声音很低。
“李大人是来谢本王替你争取了主理之权，还是来怨本王打乱了你的布局？”杨雨光靠在轿内，语气讥诮。
李明磊沉默片刻：“漕运案背后不止平宁侯。王爷若继续深究，恐有性命之忧。”
“所以呢？”杨雨光倾身，隔着轿帘看他，“李大人要再次劝我收手？还是要……亲自替他们铲除后患？”
这话太重，重到李明磊猛地抬眼，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在王爷心中，臣已是这般不堪？”
“在本王心中？”杨雨光笑了，笑声里满是疲惫，“李大人，三年前那个雨夜后，本王就不敢再‘心中’有什么了。”
他放下轿帘：“杨青，走。”
轿辇起行。透过晃动的帘隙，杨雨光看见李明磊站在原地，月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道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他闭眼，指尖陷进掌心。
疼些好。疼了，才不至于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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