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八,惊蛰。
春雷未至,一场更大的雷霆已降临京城。
八王爷杨雨光于府中遇刺,身中三箭,箭箭致命。
消息传开时,李明磊正在内阁值房批阅奏章。笔尖一顿,朱砂在纸上洇开一大团,像血。
“你说……什么?”他抬头,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报信的小太监伏地痛哭:“八王爷……殁了!昨夜有刺客潜入王府,王爷为护王妃和小世子,亲自引开贼人,在书房院中被……被乱箭射杀!”
轰隆——
窗外真的响起惊蛰的第一声雷。
李明磊手中的笔掉在地上,朱砂溅上官袍下摆,刺目的红。
“王爷的遗体……”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已收殓。陛下震怒,下令全城搜捕凶手,可……可刺客都服毒自尽了,一个活口没留。”
值房内死寂。几位阁老面面相觑,皆看到彼此眼中的惊骇。
八王爷,贤名在外的八王爷,就这么……没了?
李明磊缓缓起身,官袍上的仙鹤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春雨混着雷声涌进来,打湿了他的脸。
不,不是雨。
是他终于控制不住的眼泪。
“李相……”有人小心唤他。
“今日……散了吧。”李明磊没有回头,“本官……身体不适。”
他一步步走出值房,走出宫门,走上长街。雨越下越大,街上看不见行人。他没有坐轿,就这样在雨中走着,官袍湿透,乌纱帽不知何时掉了,花白的头发散乱贴在额前。
经过八王府时,那里已挂起白幡。府门大开,隐约传来哭声。
李明磊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刺目的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杨雨光撑着伞跑到翰林院接他下值,说:“看你早上没带伞,怕你淋着。”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一个是不受宠的皇子,一个是刚入翰林的寒门学子。一把伞下,肩膀挨着肩膀,雨声隔绝了外界的所有纷扰。
“明磊,”杨雨光忽然说,“若有一日,我为君,你为相,我们定能让这天下河清海晏。”
他答:“臣,愿辅佐殿下,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
原来死别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雨幕中,李明磊忽然跪下,朝着八王府的方向,深深叩首。
一次,两次,三次。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混着雨水流下。
有路过的百姓认出他,惊呼:“那不是李首辅吗?怎么……”
“嘘,别看了,快走……”
不知叩了多久,他才起身,踉跄着继续往前走。方向不是回府,而是皇宫。
养心殿前,他跪在雨中:“臣李明磊,求见陛下!”
太监劝他:“首辅大人,陛下悲痛,今日谁也不见……”
“臣有要事禀报!关乎八王爷遇刺真相!”李明磊抬头,雨水冲刷着他额头的伤口,血水蜿蜒而下,“陛下若不见,臣便跪死在此!”
殿内终于传来皇帝疲惫的声音:“让他进来。”
李明磊走进殿中,湿透的官袍在地毯上留下深色水渍。他跪倒,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那三页浸血的账册。
“陛下,这才是军粮案的全部真相。”他的声音嘶哑,“八王爷……是为这真相而死的。”
皇帝接过,展开,脸色越来越沉。
账册上,太子的私印,平宁侯的画押,几位皇叔的暗记……清清楚楚。
“你……”皇帝盯着他,“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因为臣知道,陛下要保太子。”李明磊抬起头,眼中一片死寂,“可如今,八王爷死了。陛下,那是您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是您亲手带大的弟弟。”
皇帝的手在颤抖。
“他小时候怕打雷,每次雷雨夜,都要钻进您被窝里。”李明磊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您登基那年,他跪在殿前说‘皇兄,臣弟永远是你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坚硬的盾’。这些年,他为您挡了多少明枪暗箭,您心里清楚。”
“别说了……”
“陛下!”李明磊重重叩首,“八王爷不能白死!若连他的死都不能换来一个公道,这大周朝,还有何天理可言?!”
殿外雷声轰鸣,电光划破长空。
皇帝看着手中染血的账册,看着殿下那个从不失态、此刻却状若疯魔的首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的八弟牵着一个青衫翰林的手,跑到他面前说:“皇兄,这是李明磊,将来定是治世能臣!我要他做我的属官!”
那时他笑弟弟孩子气,却还是准了。
后来,弟弟长大了,李明磊也真成了能臣。只是他们之间,不知何时筑起了高墙。
“你……”皇帝缓缓开口,“与八弟,到底……”
“臣有罪。”李明磊伏地,“臣……心慕王爷,已逾十载。此情悖逆,不容于世,臣愿领死。只求陛下,为王爷讨一个公道。”
死寂。
皇帝闭上眼,许久,才挥了挥手:“你退下吧。此事……朕自有决断。”
李明磊起身,踉跄着退出殿外。雨还在下,他走入雨中,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秘密说出来了,罪认了,该做的都做了。
接下来,就该去陪他了。
终章·长恨春归
三日后,圣旨下。
太子废为庶人,圈禁终身。平宁侯满门抄斩。涉案宗室夺爵流放。漕运案所有涉事官员,无论品级,一律处斩。
皇帝以雷霆手段清洗朝堂,血染长街。
八王爷追封“忠敬贤亲王”,以亲王最高规格下葬皇陵。
而首辅李明磊,在办完八王爷丧仪后,于一个清晨,被人发现溺毙在府中莲花池里。
官方的说法是失足落水。但私下流传,李首辅是自尽的——就在八王爷头七那日。
他留了一封遗书,只有八个字:“臣罪当诛,愿从于地下。”
皇帝默许了这个说法,甚至没有追究他“大不敬”的遗言,只淡淡说了句:“厚葬吧,就葬在……八弟陵园旁。”
那不合规矩,但无人敢质疑。
下葬那日,又下雨了。
两座新坟并肩而立,一个气派宏伟,一个简朴低调。墓碑上的字,一个写着“忠敬贤亲王杨雨光”,一个写着“文正公李明磊”。
文正,文臣最高谥号。
有人说,这是皇帝对这位首辅最后的仁慈。
也有人说,这是最残忍的惩罚——让他活着时不能并肩,死后才能相伴。
雨停时,有人看见两只白鹤从陵园飞起,交颈长鸣,消失在远山青黛间。
坊间开始流传一个故事:说八王爷没死,李首辅也没死,他们化作仙鹤,飞走了,去了一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长相厮守。
孩子们爱听这个版本。
大人们只是摇头叹息,说那都是戏文里才有的结局。
真实的世界里,忠臣良将,痴儿怨侣,大多逃不过一个“恨”字。
恨生不逢时,恨身不由己,恨情深缘浅,恨……春归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