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王府遇刺那夜，箭矢破窗而入时，杨雨光确实中箭了——但并非要害。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穿了软甲，箭入不深。
他将计就计，假死脱身。
这是他与皇帝——他最信任的皇兄——谋划数月的一局棋。只有假死，才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彻底放心，才能引出所有牛鬼蛇神。
灵堂设了，棺椁摆了，全城缟素。
李明磊在雨中叩首时，杨雨光就躲在街角的马车里，隔着雨帘看着，拳头攥得死紧，才忍住没冲出去。
“现在你信了？”身旁，微服出宫的皇帝淡淡道，“他对你，确有真情。”
杨雨光闭上眼：“臣弟……从未怀疑过他的情，只怀疑他的选择。”
“那你可知，他为何做那些选择？”
皇帝递给他一沓密报。上面记录着：三年来，李明磊如何周旋于各方势力，如何一次次替他挡下明枪暗箭，如何在皇帝面前以性命担保他的忠诚，又如何暗中收集军粮案证据，甚至为此中了慢性毒，时日无多。
“他中的毒，是太子一党所下，解药只有他们有。”皇帝说，“他用解药换那三页账册，换你的平安。可对方出尔反尔，账册给了，解药却只给了一半。”
杨雨光的手在颤抖。
“他以为你死了，便不再顾忌，将那三页账册原样呈给朕，要以残存之命，为你讨公道。”皇帝看着他，“八弟，这样的人，你还要恨他吗？”
恨？
他从未恨过他，只是痛，痛他的隐瞒，痛他的疏离，痛他们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什么。
原来隔着的，从来不是人心，而是这该死的时局，这吃人的朝堂。
“皇兄，”杨雨光睁开眼，眼中有了决断，“接下来的事，交给您了。臣弟……要带他走。”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去吧。记住，出了京城，就再没有八王爷和李首辅了。”
“谢皇兄。”
三日后，皇帝以雷霆手段处置了太子一党。同时下旨：八王爷遗体遵其遗愿火化，骨灰撒入江河；首辅李明磊病重不治，赐归乡安养。
两场丧事，办得轰轰烈烈。
而江南某处无名山村，在那年春天，来了两个外乡人。
一个伤了腿，需坐轮椅，但眉目英挺，气度不凡。一个身体孱弱，时常咳嗽，却满腹诗书，教村里的孩子识字。
他们自称是表兄弟，姓杨，姓李，因家乡遭灾来此隐居。
村民朴实，不问过往，只热情相待。帮他们盖了竹屋，开了菜园，还送了他们一对小奶狗。
竹屋盖在半山腰，推窗可见云海青山。院子里种了梅树——是从京郊别院那株老梅上取的枝，扦插而成。
每日清晨，杨雨光推着李明磊在山间小径散步。李明磊的毒，皇帝暗中派太医送了解药，虽不能完全清除，但性命无忧，只是身体需要长时间调养。
“疼吗？”杨雨光常问他，指的是腿伤——那是遇刺那夜，他为护他受的。
“不疼。”李明磊总是摇头，握住他的手，“比在朝堂上轻松多了。”
他们不谈过去，只聊眼前。聊今日山色如何，聊菜园里茄子长了几个，聊村里孩童的趣事。
偶尔，杨雨光会念诗：“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李明磊便接：“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夏夜，他们躺在竹席上，透过窗看星河。
“后悔吗？”李明磊忽然问，“放下一切，来这山野之地。”
杨雨光侧身，看着他被月光勾勒的侧脸：“放下什么？勾心斗角？还是你死我活？”他伸手，轻轻抚过对方消瘦的脸颊，“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早点带你走。”
李明磊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手心传来温热的湿意。
“我也后悔。”他低声说，“后悔没早点告诉你，那三页账册，我一直留着。后悔没在雨夜推开那扇门，后悔……浪费了那么多可以相伴的时光。”
“现在也不晚。”杨雨光凑近，吻去他眼角的泪，“我们还有一辈子。”
秋深时，梅树抽了新枝。
冬日落了第一场雪，两人围炉煮酒。酒是村民送的米酒，醇厚甘甜。
“等春天，梅花开了，我们酿梅子酒。”李明磊说，眼中有了光彩。
“好。”杨雨光笑着应下，“还要在屋后辟个药圃，种些草药。你的身子，得慢慢调理。”
“都听你的。”
窗外雪落无声，炉火噼啪。
两只小奶狗已长成半大，偎在脚边打盹。
这世间风雨，终于与他们无关。
青山为证，云海为盟，此生余岁，皆作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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