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圣樱学院的哥特式建筑。阮绵绵站在宿舍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樱花之泪”的吊坠。钻石冰冷的触感提醒着她昨晚发生的一切——韩自非的话语、那张泛黄的照片、以及那些被刻意抹去的记忆。
“十五年前,韩氏破产的那晚,有一场火灾。”韩自非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你父亲阮振天在现场。”
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绪。是顾瑾深发来的消息:“学生会有紧急会议,关于论坛再次出现的恶意帖子。请尽快来办公室。”
阮绵绵叹了口气,换好校服,将那枚吊坠小心翼翼地收进首饰盒的最底层。她需要时间整理这些混乱的信息,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
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时,阮绵绵愣住了。不止顾瑾深在,另外七个人也都在场,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论坛上又出现了关于你的帖子。”顾瑾深将平板电脑推到她面前,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这次更严重。”
屏幕上是一个匿名用户发布的帖子,标题触目惊心:“深扒阮绵绵生母之谜——阮氏集团不可告人的秘密”。
帖子内容详细描述了阮绵绵的母亲苏婉在十五年前突然“病逝”的经过,但字里行间暗示那并非自然死亡。更可怕的是,帖子附上了一张模糊的医院记录截图,显示苏婉去世当晚,阮振天和韩自非的父亲韩振都在医院。
“这些是伪造的。”陆星辰一拳砸在桌上,银发下的眼神凶狠,“我已经联系了管理员删帖,但转发量太大,已经扩散到其他平台。”
阮绵绵的手在颤抖。她从小就知道母亲在她三岁时去世,父亲对此讳莫如深,只说是因为罕见的血液疾病。但这份医院记录......如果它是真的......
“我需要打个电话。”她声音发颤,拿起手机走向阳台。
电话接通,阮振天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沉稳:“绵绵?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在上课吗?”
“爸。”阮绵绵深吸一口气,“关于妈妈......她真的是病逝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这十秒里,阮绵绵能听见父亲压抑的呼吸声。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阮振天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阮绵绵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网上出现了一些传言,说您和韩振叔叔在妈妈去世那晚都在医院。”阮绵绵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这一次,沉默更久了。良久,阮振天才缓缓开口:“放学后我让司机去接你,我们见面谈。”
电话挂断,阮绵绵靠在阳台栏杆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父亲没有直接否认,这意味着什么?
“绵绵。”顾瑾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阳台,手中端着一杯温水,“喝点水。”
阮绵绵接过水杯,指尖的冰凉让她稍微清醒了些:“顾同学,你觉得......一个人可能完全不记得三岁时发生的事吗?”
顾瑾深沉吟片刻:“一般来说,三岁前的记忆很难保留。但如果是重大创伤事件,可能会以潜意识的形式存在。”
创伤事件。阮绵绵握紧水杯。母亲的去世,对她而言算不算创伤事件?如果真如韩自非所说,那场火灾与父亲的生意有关......
“我查了十五年前的旧报纸。”顾瑾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韩氏破产的报道很多,但关于火灾的记载很少。唯一提到的是《商报》的一则简讯:‘昨夜城西工业区发生小规模火灾,无人员伤亡’。时间和地点都对得上韩氏当时的工厂位置。”
“也就是说,确实有火灾。”阮绵绵喃喃道。
“但不一定与你父亲有关。”顾瑾深看着她,“商业竞争中的巧合很多。韩自非因为家族破产迁怒于你父亲,这是可能的。但他把你也牵扯进来......”顾瑾深的眼神暗了暗,“这不正常。”
不正常。阮绵绵想起韩自非看她的眼神,那种炽热中带着痛苦、眷恋中藏着恨意的复杂情绪。如果只是简单的报复,何必如此迂回?
“我要去个地方。”阮绵绵忽然说。
下午三点,阮绵绵站在市立图书馆的旧报刊阅览室里。空气中弥漫着纸张陈腐的气味,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守卫,排列着这个城市几十年的记忆。
她按照索引找到了十五年前的社会新闻微缩胶片,放入阅读机。屏幕亮起,泛黄的报纸页面一帧帧闪过。车祸、市政建设、商业动态......她快速浏览着,直到一则不起眼的报道映入眼帘:
“昨夜十时许,城西工业区韩氏化工厂发生火灾。消防部门及时赶到,火势于一小时内得到控制。据悉,火灾发生时厂内无人值班,未造成人员伤亡。火灾原因正在调查中。”
报道的篇幅很小,配图是一张工厂外景的模糊照片。但阮绵绵注意到,报道的记者署名处,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林浩。那是林薇的父亲,现在已经是《晨报》的主编。
她记下日期,又调阅了接下来几天的报纸。关于这场火灾的后续报道几乎没有,仿佛它从未发生过。但在火灾发生三天后,有一则简讯:“韩氏集团宣布因资金链断裂申请破产保护。”
太干净了。阮绵绵的直觉告诉她,这场火灾的报道被刻意淡化了。她想起韩自非给她的那张照片——两个男人在工厂前的合影,背景里隐约可见“韩氏化工”的招牌。
“果然在这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阮绵绵猛地转头,看见韩自非站在阅览室门口,手中拿着一本厚重的档案册。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风衣,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
“你跟蹤我?”阮绵绵站起身,警惕地看着他。
“是保护。”韩自非走近,将档案册放在桌上,“你父亲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当年火灾的真相。”
阮绵绵没有回答。韩自非自顾自地翻开档案册,里面全是泛黄的文件和照片的复印件。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韩自非的声音平静,但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发白,“火灾发生前三个月,你父亲阮振天提出要收购韩氏51%的股权。我父亲拒绝了。然后,奇怪的事情开始发生——供应商突然要求提前付款,银行开始催贷,最大的客户单方面解约......”
他翻到一页,上面是手写的账目记录:“火灾发生前一周,工厂的安保系统‘恰好’升级,所有的监控都停用了两天。火灾当晚,值班的两个保安都请了病假。”
阮绵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笔记,感到一阵眩晕:“这些......这些可能是巧合。”
“巧合?”韩自非轻笑,笑声里满是苦涩,“那我母亲的车祸呢?火灾后一个月,她开车去和你父亲谈判的路上,刹车失灵,冲下了高架桥。”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是一张车祸现场的照片。扭曲的汽车残骸,刺目的警灯,还有地上用粉笔画出的轮廓。
“警察说是意外,刹车油管老化破裂。”韩自非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事故前一天,那辆车刚做过全面保养。保养的单据我还留着,上面明确写着‘制动系统完好’。”
阅览室里一片死寂。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阮绵绵看着那些照片和文件,感觉胃里一阵翻腾。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她问。
“因为我也曾想过放弃。”韩自非抬起头,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在国外那些年,我试图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但每当闭上眼睛,我就会看见父亲工厂的火焰,看见母亲车里的血迹......”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我在新闻上看到你,阮氏集团的千金,圣樱学院的新校花。你和苏阿姨长得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
他的手抬起,似乎想触碰阮绵绵的眼角,但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最初,我只是想看看仇人的女儿过着怎样的生活。但越了解你,我越发现......”韩自非苦笑,“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善良,纯粹,对周围的算计毫无察觉。我告诉自己,你是无辜的。但每当我这样想时,母亲临死前的话就会在耳边响起——”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说,‘自非,记住,阮家的人,一个都不能信’。”
阮绵绵后退一步,撞在书架上。旧书扬起细小的尘埃,在阳光中飞舞。
“所以你在酒吧接近我,送我那些礼物,在校庆上拍下钻石......”阮绵绵的声音发颤,“是为了报复,还是......”
“我不知道。”韩自非的回答出乎意料地诚实,“我想过利用你来打击阮氏。想过公开这些证据,让你父亲身败名裂。但每次看到你,那些计划就会动摇。”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U盘:“这里面是所有的原始文件,包括当年被压下的火灾调查报告、我母亲车祸的疑点证据、还有你父亲与银行高层往来的邮件截图。我本来打算今天交给媒体的。”
阮绵绵盯着那个U盘,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的毒物。
“但我没有。”韩自非将U盘放在桌上,“昨晚之后,我改变了主意。你不是你父亲,你不该为他的过错付出代价。”
“那你想要什么?”阮绵绵问。
“真相。”韩自非直视她的眼睛,“我要你父亲亲口承认当年做过的事。然后,我会把这些证据交给你,由你决定如何处理。”他苦笑,“很可笑吧?我居然把决定权交给我应该恨的人的女儿。”
阮绵绵看着桌上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感觉它重如千斤。如果里面的内容是真的,那意味着她从小到大所认知的父亲,是一个为了商业利益不择手段、甚至可能间接害死两条人命的人。
但如果是假的呢?如果韩自非因为家族破产而心生怨恨,伪造了这些证据呢?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
“我给你时间。”韩自非点头,“但不会太久。下周五之前,如果你父亲没有回应,我会采取自己的方式。”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小心你身边的那八个人。他们每一个接近你,都有自己的目的。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阅览室的门轻轻关上。阮绵绵跌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些泛黄的文件和那个黑色的U盘。阳光从彩窗射入,将一切染上不真实的色彩。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绵绵,你在哪?陆星辰他们到处找你,说论坛上又出现了新的谣言,这次是关于你和韩自非的!”
阮绵绵点开链接,一个标题刺眼的新帖子:“实锤!阮绵绵夜会神秘男子,疑为韩氏遗孤!”
帖子配图是她和韩自非在图书馆门口说话的照片,角度刁钻,看起来异常亲密。发帖时间就在十分钟前。
评论已经刷了几百条:
“我的天!她到底有几个男人?”
“韩氏遗孤?是十五年前破产的那个韩氏吗?”
“豪门恩怨大戏啊!”
“所以韩自非接近她是为了报复?”
“心疼那八位校草,被当猴耍了。”
阮绵绵关掉手机,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像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蛾,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被缠得更紧。
而编织这张网的,到底是韩自非,是那八个围绕她的男生,是她从未真正了解的父亲,还是命运本身?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相信父亲,还是相信那些触目惊心的证据;相信身边那些看似真诚的感情,还是相信韩自非关于“所有人都带着目的”的警告。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血色。阮绵绵将U盘握在手心,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深海之下,暗流涌动。而她,即将潜入最黑暗的深处,去寻找被掩埋了十五年的真相。
无论那真相会撕裂什么,会摧毁什么。